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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2 / 2)

他说完这番话,值房内再次陷入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陆庭松这次始终一言不发。这是伶舟洬第一次觉得,与他共处一室,竟有些难熬。

良久,他的余光瞥见对面的人缓缓起身。伶舟洬转过脸,正对上陆庭松复杂的目光。

烛火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缠得忽明忽暗,伶舟洬看不清那人眸底深处最终是什么情绪。只听见他说过一句”公务繁忙”后,脚步微顿,又轻声道了句”告辞”,那尾音消散在秋霜寒气里,带着欲言又止的双唇微动之中。

夜至三更。窗外梧桐叶上,似乎要落下一场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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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顾十年,初春。一场倒春寒过后,宫墙角的积雪渐渐消融,露出底下湿泞的泥土和点点挣扎而出的新绿。

或许是被这微弱却执着的生机触动,或许是时间这剂慢药终于起了刮骨疗毒之效,又或许是伶舟洬与赵如皎等人不间断的恳切陈词撬动了心防,顾来歌终于从那个自我封闭的阴影中,一步步艰难地走了出来。

沉寂许久的嘉政殿重启宫门。当顾来歌的身影出现在久违的朝会上时,丹墀下的百官皆是一惊,随即纷纷垂首,掩饰着各自复杂的神色。

——那个曾经风华正茂的年轻帝王,如今不过而立之年,眼角却已刻上细纹,两鬓更是过早地染上了微霜。不过好在那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如松,不曾弯下半分。

他瘦得惊人,原本合体的龙袍此刻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倒。但当他看见蹒跚学步的皇长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含糊不清地唤着”父王”时,那双曾经死寂如古井的眼眸里,终究是重新亮起了一丝属于人间的、微弱却真实的光。

“朕让你们等了很久。”他抚摸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指尖缓缓掠过那些已然干涸、却依旧刺目的朱批,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

“陛下圣体安康,实乃大戠之幸。”伶舟洬当即出列,恭敬地奉还那方”天顾之宝”小玺,并跪地清晰陈述这些时日的重要决策,条分缕析,巨细无遗。

赵如皎亦多次在御前谈及伶舟洬此间的克己奉公,宵衣旰食。顾来歌静静听着,不时追问几个关键细节,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最后,他亲手扶起伶舟洬,指尖冰凉。

“朕躬安。”他转向赵如皎,声音因久未如此正式言语而显得格外沙哑,却带着久违的、不容置疑的威仪,“这些时日,辛苦老师,也辛苦诸位爱卿了。”

伶舟洬反手握住顾来歌明显消瘦的手腕,借力起身。

他站稳后也不曾松手,指尖仍抵在他腕间,直视顾来歌的双眼,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恳切:“此乃臣分内之事。陛下能重振朝纲,实乃江山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顾来歌与他对视之间,眼底翻涌过一些伶舟洬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只是他还来不及深究,便见顾来歌已然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微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重掌权柄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顾来歌需要时间,去重新熟悉这数月来堆积如山的政务脉络,更需要小心翼翼地,重新确立自己身为人君的绝对权威。

他很快发现,这次伶舟洬辅佐明显不同于往日,许多重要的决策在开始施行之时,效率极高,甚至远超他从前在位之时。但许多至关重要的决断过程,却早已在无形中绕过了他。

那些关乎钱粮调配、官员升黜、乃至边关守备的诸多事务,伶舟洬留下的印记无处不在。当顾来歌不可避免地看到那些刻意模仿自己笔迹、却终究在起承转合间透出不同气韵的朱批时,总会下意识地微微蹙眉。

少年人心高气傲,敢随手将一颗真心生生剜去,就敢再连同流出的烫血一并赠予眼前人。

但少年人又何等无知,眼前路尚不能看得太清,当然也不知道,承诺这种东西,往往潜伏在不知前路何处的年岁深处,等待着在某个始料未及的时刻,反噬其身。

顾来歌重新把握朝政这些时日,第一桩棘手的难题,在五月悄然而至,后记载于亳平志半苏卷事纪:

仲夏朔十有一日,亳平郡内半苏之地,有周、郎两姓大族因田垄界址之讼,积怨骤发。是日聚众持械相攻,血沃阡陌,伤毙者计三十有七,白幡蔽野,乡邑震动。

事闻天听,朝议纷纷。户部尚书伶舟洬力主强硬弹压,举荐兵部校尉孔仲聂前往镇抚。然孔生性刚愎,措置失宜,一味以武力威慑,反激其变,致使械斗愈炽,民怨沸腾。

消息传回,帝顾来歌闻奏,色未尝改,惟敛袖轻叹:“耕者争寸土而弃千粟,愚矣。”遂敕天策将军陆庭松持节赴之。

陆将军至,未以大军压境,反先令随行军士结营于五十里外,自己则单骑入两姓宗祠。他焚香告祖,剖陈利害,更以官仓余田补其不足,示以公道。又明察暗访,终擒获暗中煽风点火、意图趁乱牟利之凶徒三人,立斩于市,以正刑典。其余参与械斗者,则视情节轻重,或训诫,或薄惩,恩威并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