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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2 / 2)

皇后薨逝的哀钟响彻阙都。缟素如雪,覆盖的皇城像座巨大的陵墓,连空气都凝着化不开的悲恸。

这位年轻的帝王尚未从丧妻的剧痛中缓过神来,礼部便以”疫病而薨,恐为天谴”为由,谏言皇后不得入葬皇陵。顾来歌勃然震怒,掷碎九龙玉镇,哪怕朝堂之上乌泱泱一片群臣跪伏,却始终无法平息他心中哀恸。

顾来歌在灵前跪了三日,任谁劝都不肯起身。曾经清隽的帝王如今形销骨立,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

“珩诀…”伶舟洬轻唤了声便哽住。他如今已是户部尚书,却仍改不了旧时称呼。见顾来歌毫无反应,他默默将大氅披在对方肩头,转身时与刚赶回的陆庭松视线相撞。

陆庭松风尘仆仆从边关归来,铠甲上还沾着月华凝就的寒霜。他望着灵堂上”贤德皇后”的匾额,伶舟洬瞧见他喉结滚动,眼底悲痛浓重到化不开:“我才离京四年,怎就…”

“是大疫。”伶舟洬低声道,“太医说,皇后为免人心惶惶,隐瞒病况多时…”

话未说完,顾来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两人猛然转身时,却正巧看见顾来歌紧闭双眼,呕出一口鲜血溅在素白孝服上,如雪地红梅,刺目惊心。

“陛下!!!”

此后的三个月,皇帝彻底罢朝。帝师赵如皎多次求见劝诫,痛心疾首:“陛下!江山社稷系于一身,岂可因私废公!”

但无论他如何苦劝,顾来歌始终独自坐在窗边的阴影里,曾经明亮锐利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脸颊凹陷,胡茬凌乱,如苍老十岁。

奏折在嘉政殿堆积如山,各地急报石沉大海。赵如皎见他这副模样,最后一次拂袖而去,径直走向伶舟洬的府邸,留下一声沉重叹息:

“国事繁重,总要有人决断。否则,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伶舟洬沉默良久,最终在赵如皎的目光下轻轻点头:“学生明白了。”

彼时已至深秋,潇潇雨打梧桐叶,声声入耳不入心。

起初,伶舟洬还只是代批些日常政务,用那方顾来歌早年赐予、用于紧急事务的”天顾之宝”小玺。他模仿着皇帝的笔迹,在奏章上写下“知道了”、“依议”。

他依旧谦卑恭敬,总是垂着眸子道一句“才疏学浅,恐误朝政”,会在决断前后,再三过问赵如皎。但赵师年事已高,心力憔悴。而伶舟洬天资聪颖,处事慎重,过几日之后,竟能模仿顾来歌朱批,至七八分相似。

因此,渐渐连军报也经他手。他越来越得心应手,那些错综复杂的政务,在他手中迎刃而解。

他第一次落笔时,腕间细细抖着。在批过奏章时立马抬眼看向窗外,长长吐出一口气后,仍然无法平息胸腔内的剧烈嗡鸣。

“伶舟大人,边关军饷不足,该如何处置?”户部侍郎问道。

伶舟洬提笔在奏折上批阅:“从江南税银中拨出五十万两,即日运往边关。”

“可是陛下尚未御批…”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伶舟洬打断他,“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直到天顾九年深秋,陆庭松回京述职。

“陛下还是不肯见人吗?”嘉政殿外,陆庭松身披寒意,眉头紧锁地问着守门的宦官。他已官至镇国大将军,眉宇间的稚气早已被边关风沙磋磨出锋利的坚毅。此刻却满是忧色。

宦官苦着脸摇头:“陆将军,您还是回去吧。陛下……陛下说了,谁都不见。”

陆庭松重重叹了口气。

“我去看看却行。”陆庭松对宦官点点头,转身朝着宫城东面的尚书省值房走去。伶舟洬如今深得帝心,在皇帝不理朝政的这段时间,许多政务都压在他的肩头。

他了解伶舟洬。这人平日里也严苛待己,更别说这段时日,一定也忙得焦头烂额。陆庭松暗暗想着,等会儿见了人,第一句话定要说“你瘦了”,来逗逗这位总是藏着心事的大人。

值房内灯火通明,陆庭松推门进去时,伶舟洬正伏案疾书,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几乎将他淹没。他看起来果然是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只是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相礼?你回来了。”伶舟洬抬起头,见到他,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放下笔起身相迎:“边关苦寒,你清减不少。”

怎么说辞也被人抢了先。

“却行,”陆庭松在心底轻叹一声,笑着走向他,却在不经意往他身后一瞥,猛然看见他案头那堪比小山的奏疏,心中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