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野,过来。”
裴霜听他声线平稳,只是带着咳嗽后的微喘,下意识松了口气,却没能完全放心。他快步走过去,低声唤道:“老师。”
他这才看清老师面容,见仍是红润有精神,才轻声叹了口气:“最近天要转凉,可是……”
“吓着你了?”赵如皎轻笑着打断他,示意他坐下,“不过是旧疾复发,不碍事的。是底下人小题大做。”
他看了眼裴霜仍抿着唇一言不发,心知他还有些不安,叹道:“不过这样也好。若非如此,恐怕又要好一阵子见不着你。”
他朝着门外看了一眼,错过了裴霜眼中闪过的不赞同。见伶舟洬已然走远至身影消失,这才重新看向裴霜:“行了,我没什么事。不过既然来了,也恰好能多与你叙叙话。”
“好,老师想聊什么?”裴霜点了点头,轻声应他。
他轻轻用勺子搅了搅还滚烫的汤药,刚要递过去,便听见赵如皎在一片浓苦香气中缓缓开口,夹着几分慨然般的叹息:
“人老了……总忍不住回头,朝从前看。那就与你说一说往事罢。”
第54章旧事十九当时年少
平世十三年,春。
皇城柳絮纷飞如雪,落在太学馆的朱漆栏杆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给这庄重之地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柔。
西苑的海棠开得粉云叠浪,不管不顾地淹没朱墙碧瓦,那香气被暖风一蒸,漫进太学馆的窗棂,勾得人心发痒。
九岁的太子顾来歌蹲在太液池边的青石上,百无聊赖地用新折的柳枝拨弄着水花。几尾肥硕的锦鲤被他搅得不得安宁,惊慌地甩尾,搅碎了一池春阳碎金。
他瞧着没趣,又站起身,拍了拍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被不远处一枝探水照影的海棠勾了去。那花开得极盛,簇簇团团,像是把整个春天的秾丽都缀在了那一根细枝上。
他左右看看,见侍从远远站着打盹,便提了提略显宽大的皇子常服,小心翼翼地踩上池边湿滑的石墩,踮起脚,伸长手臂想去够那最繁茂的一簇。
“殿下若是不慎摔了,太傅震怒,怕是要罚我们抄写《谏太宗十思疏》百遍。”
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顾来歌回头,看见伶舟洬抱着几卷书,正立在抄手游廊的阴影下。
年仅八岁的少年已初具日后清雅端方的风姿,一身月白襕衫纤尘不染,衬得他眉眼如墨,唇畔含着一缕温和的笑意,静静望着他。
“却行,你怎么总是这般扫兴。”顾来歌故意撇了撇嘴,但眼中并无愠色,反而漾开笑意。他收回探出的手,作势要从石墩上跳下。
伶舟洬几步上前,仰头看着他,慢慢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殿下说笑了。臣来时,听闻相礼又在武场练剑,动静不小。殿下可要与我同去看看?”
顾来歌抓住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手腕立刻被伶舟洬稳稳攥住。感受到腕间传来温热的力道,他纵身跳下,被那股恰到好处的力道一带,落地时身形稳当,连一丝踉跄也无。
“走!”顾来歌兴致勃勃,反手拉住伶舟洬的衣袖,“去看看相礼今日又练了什么新招式。”
两人并肩穿过花木扶疏的宫苑。尚未走近武场,便已听见里头传来的阵阵呼喝之声,中气十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绕过一片翠竹,视野豁然开朗,只见与伶舟洬同岁的陆庭松正在高低错落的梅花桩上腾挪闪转,一柄未开刃的长剑,在他手中寒光凌厉,隐有破风之声。
春日暖阳落在他汗湿的额角鬓边,给这初露锋芒的少年,意外地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相礼!”顾来歌隔着几步远,便高声喊他。
陆庭松闻声旋身,轻巧落地,动作干净利落。他随手抹了把额上的汗珠,几步跑到二人面前,笑容灿烂得晃眼:“殿下和却行来啦!要不要也来学两招防身?”他说话间气息微喘,却掩不住那股朝气。
伶舟洬微微颔首,赞道:“好厉害,身法愈发精进了。”
————
三人不再理会太傅布置的功课,溜到武场边柔软的草坡上。
晴光欲裁纤云绣青缎,天展碧罗幔。少年们躺在草坡上,望向长空中云被风吹走。草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幽幽钻入鼻尖。柳絮拂过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