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还是墨竹先开了口,他盯着墨玉的脸,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审视,用混杂着乌洛侯语和简单戠话的词句,断断续续地问:“你……谁?为什么……像我?知道……名字?”
前言不搭后语,但墨玉就是莫名其妙的听懂了——墨竹不记得他了。
他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指着自己,一字一顿地说:“我,斯阑,墨玉。阿加,阿加……墨承瑾。”他指了指自己,又朝上胡乱指了指,然后认真观察着墨竹的表情。
他分明看到墨竹在听到“墨承瑾”时,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麻木。
墨玉急切地继续比划:“你,琉勒,对吗?墨竹,对不对?你是哥哥。我们是……兄弟。”他这次先是指了指墨玉,又指了指自己,然后竖起两根手指,努力表达着“两个”和“一样”的意思。
墨竹皱紧了眉头,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复杂的信息。他盯着墨玉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墨玉以为他根本不相信,或者无法理解。
墨玉等得着急,又手忙脚乱的比划着,生硬的转移了话题:“那个什么帕什么……他说了,阿加还活着。”
听到这句话,墨竹终于抬起手,有些迟疑地,指了指墨玉,又指了指自己,用乌洛侯语喃喃了一句什么,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他反复念了几遍,才看向墨玉的眼睛:
“不怕。我,琉勒。我是,哥哥,我,保护你。”
他艰难的将这句话说完后,墨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大概是将自己刚才那句“帕什么”,误解成了“我害怕”。想到这里,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覆盖原先还未干透的泪痕。
但墨玉还来不及说什么,就看见墨竹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除麻木和疑惑之外的情绪——一种深深的、沉重的悲哀。
他似乎终于将眼前这个干净却惊恐的男孩,与某个模糊的记忆碎片联系了起来。
墨竹低下头,用生硬的戠话,夹杂着乌洛侯语,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阿加。……死了。我看见了。”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又摇了摇头,墨玉便立刻会意,意思是墨承瑾的结局他已目睹:“帕尔哈提,骗你。”
墨玉闻言,如同被重锤击中,小脸瞬间失去血色,眼泪无声地滚落,越来越多。
接着,墨竹抬起眼,看着墨玉,说出了那个更残忍的真相。他垂下眼睫,然后用戠话,念出了那个让墨承瑾魂牵梦绕的称呼,也是最后简短的判决:
“阿那,阿尔赫娜。烧死了。很久……以前。”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彻底刺穿了墨玉最后一丝侥幸。他再也支撑不住,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膝盖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小兽般模糊的呜咽。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寻找,在这一刻,彻底化为被人一脚踩烂的枯叶。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只剩下他们这对孪生兄弟,此刻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狱之中。
又是以泣不成声,来为这个不算结局的结局收尾。
墨竹看着痛哭的墨玉,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早已习惯黑暗和杀戮的眼睛里,似乎也掠过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涟漪。
他挪动了一下身体,靠近墨玉,没有说话,只是用他伤痕累累的手,生硬地、轻轻地拍了拍墨玉不断颤抖的背。
墨玉愣了一下,抬头时还没止住抽噎。他看见墨竹的眼神忽然变得格外坚定,听见墨竹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刚才那句:
“不怕。”
————
按大戠天顾二十二年计,墨竹陷于此地已整整十载,墨玉亦熬过了七个寒暑。
七年来,他们成了搏兽窟里一对小有名气的双生煞星。因为容貌酷似且配合默契,在被迫进行的双人或群体搏杀中,往往能出乎意料地活下来。
虽不至于一票难求,但好在,已然比从前过得好了不知多少倍。
他们在日复一日的厮杀与麻木之中,被迫过早的褪去青涩与稚嫩,挣扎求生间,长成十五岁的小少年。
两兄弟的十五岁生辰,也是在搏兽窟里捱过去的。
传言大戠休养生息数十年,国力渐强,文风鼎盛。天顾十七年,裴霜以十六之龄状元及第,闻者皆惊。
越三年,又有杨徽之复以十六岁夺魁。五年两少年状元,世所罕见,遂成一代美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