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还未等他开口,墨玉却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让墨承瑾意外的是,他并未将他的手挪开,只是紧紧抓住,甚至像小大人一样拍了几下:
“爹,”墨玉的声音很轻,“我跟你去。我不怕。”
墨承瑾手腕猛地一抖。
短短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所有的犹豫和恐惧。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墨玉紧紧搂入怀中,愈发瘦削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
数年煎熬,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声洪流。他闻着儿子发间淡淡的皂角,透过那阵清香,嗅到更多却是远方草原风沙的气息。
“好……好孩子……”他哽咽着,“我会带你找到他们。我一定……要找到他们。”
其他诸多细节,墨玉记不清楚。但是许多年以后,他才明白,有些路一旦踏上,结局是早已注定的。无论生死与否,都再也不能回头。
——天顾十五年,九月。时维白露,序属三秋。霜天寥廓,寒潭欲凝。墨承瑾乃上表陈情,言病骨支离,沉疴难起,乞骸骨归养。其辞恳切,其意决然。
朝野微澜之下,唯有伶舟洬叹了口气,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毫不知情的怜惜。
————
墨承瑾带着墨玉,扮作流落的行商,混迹于往来边地的马帮之中,风餐露宿,躲避着官府的盘查与边境的守军。
墨玉异常懂事,一直安静地跟在父亲身边。他从未抱怨过一句,却让墨承瑾心疼到无法呼吸。
几经周折,他们终于越过了那道象征着国界与生死的大戠边墙,踏入了乌洛侯荒凉而广袤的土地。
乌洛侯的空气中弥漫着与中原截然不同的、带着草腥与牲口气息的风沙。墨承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既有深入虎穴的恐惧,更有一种接近目标的、病态的激动。
他紧紧握着墨玉的手,低声道:“斯阑,我们进来了……很快,很快就能打听到消息了……”
墨玉点了点头,强压下几乎满溢的恐惧,回握住他的手,才换来几分安心。
然而,乌洛侯对戠人的警惕与仇恨,远超他们的想象。他们尚未靠近第一个聚居点,就在一片枯黄的草甸上,与一队凶神恶煞的乌洛侯巡骑狭路相逢。
那些骑士披着兽皮,腰佩弯刀,脸上是常年风沙刻下的粗野和看到“戠狗”时毫不掩饰的杀意。
“站住!什么人?!”为首的骑士用生硬的戠语喝道,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这对形迹可疑的父子。
墨承瑾将墨玉护在身后,虽脸色苍白,却仍强自镇定地用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解释,自称是迷路的商人。
但他们的容貌、口音,以及眼神中无法完全掩饰的惊慌,在经验丰富的巡骑面前,可谓破绽百出。
“商人?”那头领狞笑一声,挥刀指向墨承瑾,“我看是戠狗的细作!拿下!”
冲突瞬间爆发。墨承瑾瞬间将墨玉推向一旁的土沟,声嘶力竭地喊:
“斯阑,跑!快跑!”
墨玉被推得踉跄几步,看见墨承瑾拔出贴身短刃,迎向敌人,试图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他惊惧交加,想跑回去时,却看见刀光闪过——
“爹!!!”他眦目欲裂,扑过去时,喊出变调的破音。
血花迸溅,当胸而过。
墨承瑾的抵抗如同螳臂当车,很快便身中数刀,倒在冰冷的异乡土地上。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墨玉被抓住后,粗暴拖拽的身影,是他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与阿尔赫娜无比相似的脸庞。
“……”墨承瑾蠕动着嘴唇,发出无人能闻的嘶吼。他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慢慢流逝,却硬撑着不肯闭上眼睛。直到瞳孔渐渐涣散,眸光最后闪烁了一下,又慢慢黯淡消失了。
原以为自己不会后悔,却又在听见墨玉挣扎哭喊的此刻,心口生出铺天盖地的剧痛,不知是因为那仍在汩汩流血的刀口,还是因为无法随他而去的自责。
可惜到头来,什么都没能留住。
那队巡骑骂骂咧咧地清理现场。一个骑士揪着不断挣扎哭喊的墨玉,借着夕阳的余晖,仔细端详他的脸,忽然怪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