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只见那被称为“常娘子”的女子抬起头,脸上并无惧色,只是温和一笑:“李大哥说笑了,这市集划分摊位皆有定例,我并未逾矩。倒是几位大哥的货箱,似乎才是占了大片通道呢。”
那为首的伙计语塞,却在众目睽睽下舍不得丢了面子,心中不忿,言语间便更是夹枪带棒,转而指着她的绣品挑刺。先是质疑她的绣品来路不正,后又嘲笑她定价太高,哗众取宠:
“一个柳州那种乡下来的小娘子,能绣出这等东西?莫不是哪个绣坊大家的手笔,被你偷来充数的吧?”粗声粗气,甚是无礼。
这话便有些胡搅蛮缠了。原本有些拥挤的铺子前面,登时议论声四起。有些客人将已经拿在手里的香囊匆匆放下,有些客人则只是围在一旁看戏。
一时之间,各种各样的声音似潮水涌来,灌入耳鼻,只是不知那漩涡正中心的女子可也会觉得窒息。
陆庭松眉头微蹙,下意识便又想上前一步。他虽不便表露身份,但以他的身手,只稍微几下,让这几人知难而退也并非难事。
然而不等他动作,那名常娘子已从容不迫地拿起手边一件尚未完成的绣品,指尖捻起一根银针,对着阳光穿线,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银针似一簇细细的光,在她手里带着漂亮的丝线,快速流动起来。不过片刻,一枚精巧的并蒂莲便在她指尖悄然绽放,与摊上成品如出一辙,甚至还要精细几分。
她将绣绷轻轻放在铺面边上展示,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李大哥若不信,可随时来看。若能在徽阜……乃至整个阙都城内找到比我更快的针、更活的线,我这摊子即刻便收。”
这番话甚至算得上狂妄自大,但不知为何,她语气平和,却自有一番气度,那几人面面相觑,周围的人群也发出低低的赞叹声。
他们自知理亏,又见她确实不好吓唬,只得嘟囔了几句,悻悻离去。
一场小风波似水珠融进水花迸溅的溪流,被她化于无形,就算是一圈涟漪也没能泛开。
原来这便是人称“柳州第一绣娘”的常相思。
陆庭松这下离得近些,才能看清楚这位敢称“第一”的绣娘。只见她眉目清秀,身姿纤秀,宛如一支雨后的新荷,看人时眸子清凌凌的温柔,在一众喧嚣中显得格外沉静。
他见小吵闹已然平息,便收回已微微踏出的脚步,心中只觉有些莫名的刮目相看。这分情绪或许起自方才她柔软但锋芒的举动,又或许生于她指尖手腕翻飞时,那种佩服和赞叹。
常相思简单的安抚了一下周遭窃窃议论的顾客,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一旁的陆庭松身上。
只见陆庭松衣着朴素,一直默默站着,只看不买,眼神却清澈专注,与方才那伙寻衅之人截然不同。
常相思见他目光流连间,却停留在一只绣着空谷幽兰的香囊和一枚同纹样的护身符上,似是极为喜爱,可又迟迟不上前来,也未曾开口问价。
她莞尔一笑,只道这清俊的公子是喜爱却囊中羞涩的读书人罢了,心中并无轻视,反觉其率真得有些可爱,便主动拿起那枚兰花香囊和护身符,走到陆庭松面前。
“这位公子,”她声音温柔,如同春水潺潺,“可是喜欢这个?”
陆庭松猝不及防,对上她清澈含笑的眼眸,一时竟有些局促,不知怎的,连耳根微热起来:“啊……是,姑娘的绣艺精妙绝伦,在下……叹为观止。”
常相思闻言,将香囊和护身符轻轻递给他:“相逢即是有缘,公子请收下吧。”
陆庭松看她已经递来,连忙摆手拒绝,一向八面玲珑的陆大人,此刻面对一个小绣娘时,竟生出几分羞涩来:“不,姑娘小本生意,在下怎能……”
“这香囊里填了清心的兰草与使君子,护身符也可保平安。”陆眠兰不管他的拒绝,笑意盈盈的塞进他的手心:“若公子不嫌弃,便收下吧。愿公子诸事顺遂。”
那枚护身符上,一株兰花亭亭玉立,针脚细密,仿佛能闻到暗香。
陆庭松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怕是被人错认,是买不起这枚香囊了。
想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尴尬之余,还带着几分暖流,细淌过心头。
但这份误解却透着陌生的、纯粹的善意,让他心头微软,生不出半点解释的念头。
陆庭松连忙接过,只觉触手细腻,兰香清幽:“这……如何使得?多谢姑娘厚赠。”
“使得的。”常相思将东西轻轻放入他手中,笑容温软,“宝刀赠英雄,好绣赠知音。公子眼神清正,是真心欣赏这绣艺之人,赠与公子,也不算埋没了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