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他从未听到她平稳的呼吸。
车马初入宿辛时,陆眠兰正好醒着。她稍稍打量了几次车窗外,此刻进入敦提方才发觉,宿辛虽不及槐南地域广阔,但人口却更为稠密。
街道两旁商贩云集,叫卖声此起彼伏,炊烟袅袅中透着热闹喧嚣,让人不觉心生几分淡淡的闲适。
“我们到了吗?”她目送一个挑花担的妇人转过街角,回过头问道。
杨徽之见她后来一路困倦,并未主动多言。偶有陆眠兰清醒时问及饥渴,其余多是问答之间。
此刻亦然。他一边应答,一边自然而然地为她扶正鬓边睡歪的珠花:“嗯,驿站就在前方了。只是尚未请教裴大人,我们何时前往贺琮老宅。”
陆眠兰初醒犹带迷蒙,一时未觉方才举动亲密,只当是采桑或采薇在侧,默然点头。
看起来有点愣。杨徽之眼底掠过一丝温柔,在心底暗暗笑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车轮慢下来,听过马蹄声声不知疲倦,终于在驿馆门前停驻。
陆眠兰与杨徽之下车时,裴霜早已负手立于阶前,此刻不知正在想些什么。
墨竹翻身下马时动作干脆利落,还不忘抚摸过那匹踏雪的面颊,与它低语几句。
“裴大人,我们安顿后是否即刻前往贺琮处?”
杨徽之上前一步,问道。
裴霜转身,月色下的面容更显清冷:“现在便去。”
陆眠兰已然清醒过来。片刻间还有些朦胧的双目,如今恢复了神采,就算夜色渐浓,也看起来波光粼粼。
“我来之前,伶舟大人说,贺琮此人品行端正,是难得的人才。”裴霜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还特意嘱咐过,此番前去,不要惊扰他。”
陆眠兰闻言也不禁有些好奇:“您和伶舟大人,也私交甚好?”
她并不知这位伶舟洬究竟是何许人也,只是这些天来听过的往事,只能依稀拼凑出一些模糊影子——
俊逸出尘,王佐之才。
裴霜摇了摇头:“只是在一处办公,常能见面。偶尔会说几句话。”
这对裴霜来说,虽然算不得“私交甚好”,但至少也能叫“有些熟悉”。
杨徽之原本是静静在一旁听着,但一提到他,便忍不住开口,声音清朗:“我幼年时,便听闻诸多有关伶舟大人的事。”
他似乎对此熟记于心,连想都不必多想,脱口而出——
什么“常服私访入民间,车帘微动时斩杀逃犯”、“醉时泼酒作诗剑问天道,诗成酒醒天不肯答”,什么“刺客夜袭王府,拨弦错音间亲信前来,震断百刃剑”。
墨竹听得是最认真。他几次欲言又止,尤其是听到最后一句“震断百刃剑”时,眼前都闪过一丝微光,似乎是全然信了去。
甚至连陆眠兰都有些晃神,一时之间,也忘记去问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她还在细细回想着,方才杨徽之说的那些有关伶舟大人的事时,却见一直走在前两步的裴霜突然停住了脚步:
“到了。”
裴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陆眠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扇斑驳的木门紧闭,门楣上积着薄灰,门前石阶缝隙里探出几丛野草,在晚风中微微颤动。
这宅子静得可怕。
“屋内不似有人。”裴霜眉头微蹙,说话间上前一步,抬手叩门。指节敲在老旧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夜色中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又加重力道敲了三次,每一次的间隔都让周围的空气更凝滞一分。
杨徽之静立片刻,月光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愈发冷硬。”墨竹。”他唤道,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墨竹会意,无声上前,手指抚过门缝,稍一用力。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嚓”,门闩从内部断裂。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滑开一道幽深的缝隙。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从门内飘散出来——陈旧、窒闷,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的腐败气息。
陆眠兰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杨徽之率先侧身而入,裴霜紧随其后。陆眠兰迟疑一瞬,也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