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扶额,揉了揉因醉意抽痛的眉角,莫名压抑不住的笑从唇间流露,越笑越至开怀。
他忽而猛地站起身,举杯对月,声如金石掷地,朗朗立誓:
“今日陆某对月发誓……愿此身为剑,破万里烽烟,为大戠江山荡平奸佞……”
“此志日月可鉴,天地共证!”
杨宴抬眼望去,见那人面上一片绯红,正欲照常开口刻薄几句,却也因醉酒,只觉大脑迟钝许多,竟然忍不住,亦起身举起酒杯,接住一片月光:
“君之志即我之志。愿身为大戠之盾,江山辅弼,守社稷清明!”
愿辟千秋太平。
二人对视一眼,酒盏相撞,酒液倾洒交融。一同仰面饮尽后大笑起来,在一片酒案狼藉间同醉倒在这方庭院,笑意经久不散。
昔日龃龉难言,此刻,却尽数化于这携满酒气的大笑不言中了。
衣冠松散间,不知谁的胳膊压着谁半边衣角,亦不知谁扯着谁的袖口,不肯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陆庭松忽觉面上一凉,勉力睁眼。朦胧间,只先见头顶高悬明月,而后是漫天飞雪。
他转过头,见杨宴也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此刻他正定定望着天空,不知是在看月,还是在看雪。雪片积落彼此发间或额面,又迅速消隐。
“杨宴。”陆庭松忽然开口,语气间已然清明,不见醉意。他听身边人低应一声,沉默半晌,才缓缓道:“多谢。”
杨宴等了半天,没想到只等来这莫名其妙的两个字,不由嗤笑一声:“谢事,还是谢人?”
陆庭松摇了摇头,抿去唇间落雪,否认的干脆:“都不是。”
杨宴不明所以,却没再追问。
只是,他此刻并不知晓,往后三十余年间,自己都将困于天顾六年二月的这场大雪,日复一日,原地踏步,不知今夕何年。
第20章寻地
直到第二日清晨,从安平赶往阙都的途中,陆眠兰也没能从那股莫名的情绪里抽身。
杨宴送他们上车前的那一句“你父亲戎马半生……”的叹息,裹着一阵风,吹涩了她的眼眶。
直到杨徽之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才醒过神来,茫然地与他对视。
“还在想父亲的话吗?”杨徽之轻声问道:“下一步,你作何打算?”
陆眠兰心不在焉的点点头,但没有听清他的后半句,又敷衍的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说。
杨徽之见她这样,不免有些担心,却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得与她一同沉默下去。
过了片刻,陆眠兰猛然回神,轻轻“啊”了一声:“你方才,是不是问我下一步的打算?”
杨徽之眨了眨眼:“嗯,问了。看你摇头,还以为是毫无头绪。”
“有的,有的。”陆眠兰提到这个,也不走神了,头脑也清醒了。
她清了清嗓子,似乎是有些拿不定主意,一双眼睛看看衣袖、看看车帘,却就是不肯和杨徽之对视:“呃,我想在阙都……嗯……”
后面几个字,被她突然加快的语速糊弄过去了。
饶是杨徽之每次都有仔细去听她说话,也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句糊弄的发愣。
他从未见过陆眠兰像这般扭捏心虚的模样,一时之间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想在阙都什么……?”
陆眠兰目移:“嗯嗯……”又是含糊不清的糊弄。
杨徽之这下真的笑出了声。倒不是气笑,他也不知为何,每次面对陆眠兰,怎样都生不起气来。
就算是刻意说些生分的话也没事,偶尔生出几分扭捏作态也没事。只要是陆眠兰,他就觉得可爱。
“我听不清,”杨徽之神色间流露出几分无奈:“慢些说,嗯?”
陆眠兰心虚归心虚,但也深知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她眨了几下眼睛,最后一咬牙一闭眼,直截了当的脱口而出:“我打算在阙都开一间绣铺。”
她说完这句,也不给杨徽之反应的时间,深吸一口气后,闭着眼连气也不带喘,又说了很长一串:
“但我并不是在问你我只是知会你一声只不过我需要你来作担保不然我没办法签字画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