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岄看着鲔鱼消失的水面,涟漪已经归于平静,“不,我并不怜悯任何东西,只是欣赏他们在天地之间求生的勇气。”
“觉得他们很可怜的话,也要觉得为神明奉献祭牲的巫祝们很可憎吗?”她摇头,“我不觉得巫祝们做得有什么不对,我们只是顺从人们的心愿将他们送到神明身旁。”
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这条路可以走到很远的地方,那我觉得也未尝不可,可惜不行。”
神明也不怜悯世人,只寻找最正确、长远的道路。
孩子们已经走远了,周公旦看着她,“那么巫箴后悔了吗?”
她曾是神明的爱女,在殷都做主祭的时候,大邑中最煊赫的掌权者们都要让她三分。
她总是高高在上地观望着世人,如果殷都还在,本该永远如此。
按照商人的旧俗,或许要将她与巫祝们的名字,镌刻在祭祀的谱系上,与先王们一同享有后人的追念。
而不是从此离开宗庙,受到后来者的猜忌与不解。
白岄摇头,“为什么要后悔呢?”
“祖先们后悔了吗?先公先王们后悔了吗?那些侍奉神明的人们后悔了吗?那些埋骨于战场之下或是祭坑之中的人后悔了吗?”
——都没有。
他们的所有生命,为新的王朝、新的时代作为奠基。
在已成废墟的殷都,在拔地而起的洛邑,在这天下川河,文字与王师所能到达的每一处。
“这已经是我能算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在那之后呢?”
“太远了。我也看不到。”
“原来也有巫箴看不到的事。”
“当然也有看不到的事,你还真以为巫祝是无所不能的吗?”白岄笑了笑,轻声道,“你想见到的是什么呢?或许还要走很久很久才能到达吧?久到我们也被人称为‘祖先’、供奉的神主上漆色剥落、描了一遍又一遍,又或许连记录的简牍都朽坏,宗庙倾塌,天命更换,只余下似是而非的传闻故事的时候……”
她描绘得苍凉又美丽,即便终究看不到了,也让人觉得向往、满足。
“也许有朝一日天邑的废墟重又被人开启,到那时候,他们应当不会再投入神明的怀抱,他们也应当能对世事做出最正确公允的评判。”
“到那个时候,祂会再一次询问世人,我们选择的这条路,究竟是对是错。”
第二百二十二章薪火掩埋……
多年后的毕原。
夏季的尾声,午后的熏风缓缓淌过,拂动着四野的绿草与更远处成片的禾黍。
“周公说过希望葬于洛邑,为先王永远守着那座穷尽了心血营造而成的‘天室’,也希望王上早日带着宗亲和百官前往洛邑处理政务,更好地管理这个天下。”
毕公高叹了口气,“可王上一句也没有听从。”
洛邑已落成多年,可年轻的新王只是偶尔前去参与朝会,似乎没有亲自接手的打算。
多年过去,公卿与百官早已换过一批,所余的旧人不多了,他们势单力薄,也劝不动。
何况曾经躲在他们宽袖后的幼主已经长大了,与开创了这万世基业的历代先王一样固执,谁也不能让他改变主意。
召公奭倒没有指责他什么,轻声问道:“王上费尽了心思,借着雷雨毁坏树木、吹倒禾黍,又命司土带着胥徒悄悄地去重新种植。王上还命巫祝们悄悄散布流言,命礼官去开启金滕,取出祝书,忙了这么久,今日是否已达成了您的心愿呢?”
他将每一件事都安排得那么好,环环相扣,无可指摘,足以堵住百官与宗亲的议论。
成王神色平静,只笑了笑,“原来这些小动作,全被召公发现了啊。”
召公奭摇头,“巫箴不该将那些巫祝留给您的,他们太听您的话了,她更不该将巫祝的手段全都告诉您。”
宗亲们过去的忧心是对的,年轻的新王本就行事激进、性子固执,得到了巫祝们的支持更是为所欲为。
成王望着远处的原野,“其实我想了很久,是依照叔父的遗愿,在洛邑旁为他营造墓室,让他长久地望着那座大邑和殷民吗?可独自待在那里,会有些孤单吧?何况我也忧心殷民另怀心思,对他不敬,令他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