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虞氏。”随从满脸憧憬与怀想,“当年有虞氏南巡,崩逝于苍梧,葬于九嶷之下,从此为湘水之神。”
司工低头想了想,“这样啊,倒也说得通。”
乐曲声停歇下来,巫祝们将鲜花香草投入水中,任它们随水流而去。
祭祀似乎告一段落,巫祝们暂时退去,随从行了一礼,“祭祀暂歇,我先去回禀楚君。”
一段竹篪的音律由远及近,白衣的女巫侧身乘着一只白鹿,忽而从丛生的灌木后现出身影。
鹿角的枝桠上斜挂着松萝与花环,几只小鸟停歇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应和着篪声。
两只白鹤追着白鹿,翩跹着掠过水面一道飞来,径直扑向车上的两人。
司工偏过头躲开,被大鸟扑得满身都是羽粉,无奈笑道:“还没忘记我们啊。”
女巫出声喝止,“快回来,怎么总改不了爱扑人的毛病。”
白鹤鸣叫了几声,扇动着双翅高高飞起,随后飞回了苇草丛生的水湄。
女巫乘着白鹿来到近处,停在车架旁。
“巫箴。”周公旦伸手摘下她所佩的面具。
那不再是一枚冰冷的铜铸面具,而是一片轻盈的木制面具,上面用青金色的颜料绘着圆融卷曲的云纹。
“原来楚君说的贵客是你们啊。”白岄抬手扶着鹿角,借着力道踩上车辕,直接跨过车栏,像白鹤一样轻轻落在车舆内。
车舆一阵晃动,司工收紧辔绳控住马匹,叹道:“巫箴还是这么没规矩啊。”
主祭们离开丰镐之后,两寮的官署前再无吵闹,职官们来来往往,不敢玩笑,庄重肃然,寂静又沉闷。
就像曾经做了一场离奇的梦,醒来的时候,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模样。
但每当春风吹响檐下的木铎的时候,仍然会有些怀念那些像鸟儿一样跳脱又古怪的、来自殷都的主祭。
“楚地可没有你们的那些规矩。”白岄收起竹篪,吹了声口哨,雀鸟们振翅飞起,落到了她的肩头。
她穿着没有文绣的白色葛衣,发辫中编着不少珠玉与花叶,大概才脱去祭服,还不及拆掉头上那些花草。
“巫箴方才在祭台上扮作湘君的夫人吗?”司工觑着远处的祭台,下一场祭祀大约又将开始,巫祝们正在祭台上下忙碌,“另一位似乎是巫汾。”
“是啊,楚人的祭祀很有意思吧?”白岄抬起手,就有小鸟落到了她的指节上。
周公旦从她肩头捉了一只雀鸟到手中,胆大的鸟儿并不怕生人,自顾自地啾啾鸣唱。
“你在带着他们祭祀?”
“那是楚族喜欢的祭祀,我不过从旁协助。”
“是吗?但你去了许多地方,似乎总在悄悄左右人们的祭祀。”
白岄皱起眉,“你派人跟着我?”
周公旦摇头,“是诸侯们朝觐时提起。你带着主祭行踪不定,去哪里跟着你们?”
后来从许多人口中听到过他们的行迹,拼拼凑凑,能知道她带着主祭们去了很多地方,最后到了楚地。
白岄回头望向祭台,新一轮的祭祀又开始了,“楚人喜爱神明与巫祝,为了不让他们也走上歧路,只能多费一些心思。”
神明终究还不想返回天上,于是祂们借着巫祝的手,从中原的王朝手中抢走了这一片生活南土上的人们。
但祂们终究也妥协了,生活在荆南的人们自由、大胆、多情、昳丽,他们像大邑中的人们一样明快热烈,却也带着这片山水的清新灵动。
他们不对神明怀着畏惧与向往,只对神明存在着爱慕与赞美。
在这里,神明不受血食、钟鼎,而享鲜花香草、舞乐歌哭。
在这里,神明与凡人也可以相恋。
白岄轻轻跳下车舆,从鹿角上取下一片松萝喂给白鹿,“说起来,有那么多地方可以去,怎么想到来荆南?”
司工望着正在水湄旁捉鱼的白鹤,摇了摇头,避而不答,“果然有两只啊,你当时可把我们都吓坏了,怎么有人能从那么大的火里面逃出来呢?”
他们直到今天,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
周公旦将面具交还给她,“我们已派了使者告知……”
丽季甩开随从,风风火火地跑来,一把拽住白岄,“放手放手,你别碰阿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