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王朝和旧的时代,凡人的意志和神明的注目,终究难以调和,无法共存。
她应当退回到他们身旁,继续将神明高高地奉起,以此作为巫祝们的依傍。
“从始至终,你能依靠的只有我们啊。”巫隰抚了抚她的额头,温声劝道,“你还太年轻,又不惯与人交际,会被周人骗了也理所当然,不要紧,至少主祭和巫祝都会站在你身边,殷民也愿意听从你的号令……”
要么,跟他们闹个鱼死网破,要么,一点一点蚕食,将他们也变为神明的信徒。
“只有这样了。”
只有这样,巫祝们才能活下去。
白岄拂开他的手,冷淡地应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多谢你的好意,我不需要。”
巫隰的手落了空,眼中染上愠色,提高了声音,“巫箴!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向着他们又有什么益处?!他们只会把你当做安定天下的最珍重的祭品,把你献给神明。”
“我从来没有希望他们选择我。”白岄摇头,擎着灯火,拉着巫离快步走了。
“小巫箴……”巫离忍不住回望一眼,见巫隰仍一动不动地站在灵台的影子里,阴冷可怖,叹口气,“非要闹到这一步吗?你不在丰镐的这两年,是巫隰与巫襄拉拢了百官和宗亲,巫祝们在丰镐的日子才好过了一些。他说这些,也是出于好心,而且一点也没错。”
其实,她觉得反而是白岄回答得太过强硬,很不给面子,若换了旁人,恐怕早就恼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季夏只要她还在,哪……
清晨时分,公卿与百官陆续到达官署。
太祝站在廊下,迎着朝晖,望见白岄与辛甲一同到来,向辛甲笑了笑,“巫箴今天来得很早。”
白岄应道:“天亮得早,刚出族邑,恰好遇到太史,就一起来了。”
太祝抬头望向远处,漫长的酷暑虽然给人们带来了痛苦与疾病,树木和鸟兽倒是得益于丰盛的物候,听司土说起,今年连莱田上的物产都尤为丰厚。
学会了飞行的雏鸟在空中盘旋、欢唱,鸣蝉则在树荫里不息地聒噪,生怕辜负了所余不多的夏日。
若不去想那些患病的人,夏季再长一些,其实也未尝不是好事。
太祝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赶出脑海,问道:“算来两旬之后入秋,初秋的第一次尝祭,总是需办得隆重些,巫箴今日若有空闲,一起商议之后的事务吧?”
白岄点头,“尝祭的事确实该安排起来,这一次就由王上亲自主持吧?”
“王上确实许久没有出席祭祀,这样也好……”他停顿了片刻,放轻了声音,“那些患病的人虽然没有性命之忧,却很难捱,希望入秋之后情况有所好转。”
“我问过医师,病患们已在逐步好转。”白岄从庭院内走上回廊,“虽然他们仍卧病不起,但症情减轻,而且近来新发的病患少了许多。”
“既然巫箴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太祝松了口气,提步走进官署,笑道,“我看你从殷都带回来的那些巫祝也都习惯了丰镐的生活,近来没有什么怨言。”
辛甲低眸,转眼瞥了白岄。
她的行事并不算隐秘,巫祝们多半也察觉到了她的动作,谁知在暗地里有什么揣测。
那些脾气古怪的巫祝们,越是安静,越让人感到不安啊。
夏季的最后一月,司工忙于处理染布、裁衣的事宜,带着随从匆匆经过。
司土停留在太史寮的官署前,向内张望,“太卜还没有到吗?”
辛甲摇头。
司土看着属官搬出文书,向辛甲道:“渔人送来了新捕获的大龟,胥徒们正要送去,需太卜派下属交接。”
白岄倚着廊柱,“确实到了荐龟的时节。”
“泽人在采收芦苇、虞人要带着胥徒入山伐木,遂师那边要除草施肥,我放心不下,去看一看。”司土也匆匆向辛甲作了一礼,“烦太史转告太卜,我先去郊外。”
“都是些琐碎的事务,十分耗费精力,司土也只有冬季才能略作休整。”辛甲接过文书,走到白岄身旁,“近来事务繁多,你忙得过来吗?主祭各自有事务,也帮不上忙。”
毕公高也到了,笑道:“巫箴近来在推算时令与历法吧?我昨日还听到那几位作册官在抱怨你对他们过于严格,比楚君还难应付。”
白岄横了路过面前的两名作册,“是谁在抱怨?还有闲暇抱怨,可见对算学多有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