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旦摇头,“找不到的就算了,至少将眼前的处理掉。”
白岄将甲骨搬到一旁,“对了,内史把之前的文书带来了吗?”
丽季从怀里取出几卷简牍,“在这里呢,从府库中取出之后,我一直随身带着。”
白岄翻看了一遍,“将巫祝相关的字样都删去吧,也不要过多提起微子的事,还有朝歌的那次燎祭……不能写。就将罪责尽数推给先王,按我们之前的说法,是他无道惹得上天降下惩罚,兵败之后,他奔至鹿台自焚,以谢天下。”
丽季不同意,“那怎么行?这可不能乱写。”
“‘自焚’是真,只是不写燎祭而已嘛。”
“可以是可以,只要不是颠倒黑白,怎么样都可以。”丽季叹口气,直言道,“可巫祝们也做了许多事,你这样殚精竭虑,耗费心力,凭什么不能让后人记住呢?而且你也知道,周人本就不喜巫祝,若是一无记录,往后岂不是任由他们污蔑诋毁?”
“我们不需要记忆。”白岄站在他身后,轻声道,“我们脚下的累累白骨,就是可供后人验看的、万世不变的记忆。”
“再说了,难道你要这样写得明明白白,让我们与微子、胶鬲大夫等人,都受后人质疑吗?”白岄在他身侧跪坐下来,斜支着面颊,“过去夏后氏的百官归顺了汤王,他们的名字也没有被记录下来啊。”
说到底,背离自己的故国,似乎不是太好的声名。
记载得越详细,越能让人猜测到真相。可是不行啊,她和微子启,都想让后人永远也不知道真相。
“你以为不写,就不会有人乱猜了?猜得多了,总有一个能猜对。真是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自己写吧,我就当没看到。”丽季把笔塞到她手中,“而且阿岄你这样说,好像能有人把那些都挖出来似的。”
“说不定呢?”白岄不接笔,随手拿起一卷简牍翻阅,寻找关于西土的零星记录。
丽季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可能,摇头道:“从洹水以北到王邑以南,也不知埋了多少卜甲和骸骨,这得多少人力、多少时间才能尽数清理出来?”
“巫箴,别开这种玩笑。”周公旦拾起落在案上的笔,拆掉简牍上的编绳,将其中几枚抽出,替换为新的。
如果那些骸骨与卜甲尽数被挖掘出来,岂不是他们所作的努力都白费了吗?
白岄摇头,正色道:“我没有跟你们玩笑,曾经只有巫族掌握文字,我们流传着一种说法,不必血缘亲族,只要能够看懂那些文字的后人,就可以作为后继者。”
如果有朝一日,有人真能挖开这层层压覆的泥土,能做到这一步的人们,理应被准许一窥深埋于地底的秘密。
“我明白你的意思……”丽季低下头,摩挲着手中的简牍,“但我还是希望,他们永远都不要知道。周公觉得呢?”
周公旦未答,只是摇了摇头,“巫祝还真是古怪。”
他们关注于整个族群的利益,远远胜过当下的王朝,或是他们自身。
他们希望人们能够向前走,不惜诱哄、欺骗,编织谎言与并不存在的神明,也要推着人们向前。
作为掌权者,其实不喜欢他们,却又无法避免地想要依赖于他们。
“因为神明曾嘱托巫祝们,照顾世人。”白岄温声道,“不是商人所信奉的夔龙或是神鸟,而是成为了神明的先王与先圣。”
王与巫曾是一体,后来王将他们的一部分作为巫祝流传下去,继续爱护、引导世人。
自从接受这个托付以来,历经数千年时间,巫祝确实如他们所愿,为人们指引了一条路,或许并不那么正确,但拥有感染力和生命力。
就这样跌跌撞撞,一路走到今天。
可是好像没有路了。
早在五百余年之前,人们就开始忧虑,这条路大概真的不对,前方是无尽的漆黑,不见一丝光亮。
除了寻找新的道路,别无他法。
西土的人们似乎找到了一条更理智的道路,或许依然不够正确,但似乎可以走出很长的距离。
至于之后要怎么办,就交给之后的人们再去忧虑吧。
第一百三十一章卜甲现在还没有什么……
椒放轻了脚步,探进半张脸,“大巫,巫祝和作册们都到了,要让他们都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