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亲手捏制陶模上每一道花纹,珍重地刻上祈求神明护佑的铭文,然后烧熔金石、浇铸成形,将对她的祝福与喜爱凝固为实体。
康叔封暗自摇头,拉着司马走出铸铜的作坊。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也不知白岄到底要怎样应对——这样的期盼不论如何都会落空的,不是吗?
是继续欺骗也好,挑明真相也罢,最终都要叫人大失所望。
管理的官员见他们走出去,有些忧虑,又有些困惑,“唔?那两位是……”
周公旦摇头,“幼弟尚不惯政务,随他去吧。”
毕竟久在殷都为官,十分伶俐,官员的兴奋劲退去后,也察觉到了气氛沉闷,轻声劝说:“您是周王吧?大巫是白氏族人,是这数十年间殷都最年轻的主祭,深受神明宠爱。何况先王曾将她父兄以祭仪葬于宗庙之旁,他们自然也到了天上,大巫确确实实是神明的女儿,并不是我们信口胡说。若能迎娶她为妇,自然会得到神明的庇护。”
“正是如此。媵器既已打造完成,便让小臣接手之后的事,工匠们即将迁至亳都,你们也熄灭炉火,早作准备。”微子启将官员打发走,命随从和族尹也先行离开,才看向白岄。
白岄正在看吉金上的铭文,那上面是商王与白氏的徽记,其下是一轮新月卧于连绵群山之上。
微子启看着那个字,轻声道:“贞人说去调阅了甲骨档案,查得你的私名是‘岄’,因此命他们铸于媵器之上。很少有人用这样的字。”
但对于商人、尤其是巫祝而言,文字是自由的,他们可以画出任何喜欢的字形,只要合情合理,就会被人们使用下去。
白岄的指尖从铭文上拂过去,“很漂亮,虽然与族人所作不同。”
“这些东西,巫箴打算怎么处置?”
白岄轻轻扶着大鼎的耳朵,望着属于商王的那个徽记,轻声道:“微子将要前往南亳建立新的都邑,不会再使用这个徽记了吧?何况还铸有铭文,也无法再留作他用。吉金贵重,不可随意销毁,就请微子带至亳都,暂存于宗庙的府库之内,之后再熔掉重铸吧。”
辛甲皱着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虽然听起来冷情,恐怕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周公旦叹息,“但工匠们铸来不易……”
不论是谁,听了工匠方才的话,恐怕都不忍辜负他们的心意。
“可有些情谊,终究是要辜负的。”白岄收回手,阳光照耀在新铸的吉金重器之上,熠熠生辉,“民众和百工不知道的事,还多得很呢。”
他们也不知世上并无神明,不知风雨不是神明发怒,也不是神明的恩赐。
那又什么关系?只要他们一直都不知道就可以了。
巫祝们会编织美好的梦境,以供不想醒来的人们在其中继续生活、繁衍生息。
第一百二十三章典册松墨与毛笔将捉……
搬迁之事有条不紊,半月下来,各族邑都空下来不少。
不愿配合搬迁的人们则避居族邑内不出,日日饮酒作乐,沉湎梦中,原本热闹的街道随着天气转凉,一起冷清下来。
将要追随微子启而去的巫祝们已在贞人利的带领之下,载着神主先行前往南亳,预计在殷历新岁之前,在新邑安顿好神明和先王。
余下的巫祝也整备了行装,将要去往丰镐。
越冬的鸟儿们停歇在亳社与宗庙的屋檐上,不解地打量着地面上的人们。
在即将到来的寒冷冬季,这些神明的鸟儿们,要迁居到何处呢?
巫罗用手在额前遮蔽着初冬的阳光,望着巍峨的宗庙与亳社,“以后不回来了。从前我讨厌周祭、讨厌这些宗庙和享堂,往后再也见不到了,倒有些让人怀念。”
“微子他们会到亳地去建造新的,有什么可难过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巫离没心没肺地笑道,“好了、好了,巫罗,你抱怨了许久说要回去好好休息,打起些精神来啊。”
巫罗斜过眼打量聚集在旁等待启程的巫祝,“你看看他们,个个不情不愿的。一想到要跟他们同路,我就有些头大……何况,巫离你和巫箴都不与我一道,连翛翛都不回去,好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