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叔封低下头,喃喃道:“……连我们最后一面也不想见吗?”
应当是最后一面了吧?这样拖着病体启程,恐怕凶多吉少。
霍叔处看着远处的道路叹了口气。
白岄命巫祝在路旁告祭神明,道:“小司寇、邶君,愿你们途中顺利,不遇风雨。”
小司寇恭谨道谢,唤驭手上车。
霍叔处摇头,“邶邑此时还在商人手中吧?何况我已不是‘邶君’了,大巫不必再这样称呼我。”
白岄轻声道:“邶君当初是因何起兵,或许民众们也还记得,否则鄘邑的巫医也不会特意赶来追随鄘君。”
“……但他们终究都要去洛邑了。”霍叔处缓缓吐出口气,看向周公旦,“兄长,那我先回去了。当初我们说的那些话不是有意的,请不要放在心上。”
霍叔处最后回望一眼浸在曙色中的城邑,这里很快就要被废弃了,曾经中原各地的诸侯与方国纷纷前来此地会盟,车马辚辚,衣带翩翩,街道上充斥着金铃与玉饰的清脆声响。
巫祝们在宗庙前摆出盛大的几筵,吉金重器光彩熠熠,鬯酒的香气和庄严的迎神乐曲缭绕在这座城邑上空。
转眼之间,已物是人非。
康叔封望着车马带起的尘埃归于平静,轻声道:“都走了呢。霍叔很讨厌我和季载吗?小的时候,好像就不愿意理睬我们。”
周公旦摇头,“没有那种事。”
“但还是不同的吧?”康叔封笑了笑,那为什么独独不愿理睬他呢?
他幼时居住在丰京,与同他年纪相仿的侄子们一起学习课业。
兄长们都已年长,可以参与畋猎和巡狩,也可以独自带兵出征,他们偶尔会谈起他未曾谋面的长兄,会谈起在周原的过往。
那一切事,他都无法插话。
“在周原时,他是人人宠爱、纵容的幼弟,后来见有新的孩子分走了他的宠爱,自然会心存芥蒂。”周公旦停顿了片刻,轻声道,“何况他是长兄带大,与他亲近……”
那时才八九岁的孩子并不理解一向疼爱他的长兄去了何处,对乍然返回的父亲更觉无法亲近,没有人可以回答他的追问、安抚他的惶恐,因为刚返回故土的父亲和兄长们已自顾不暇。
康叔封问道:“长兄是怎样的人呢?先王还在时,偶尔提起,也十分怀念……”
“长兄为人亲善,爱护民众,在周原深受叔父们和族人的喜爱,曾被寄予厚望。”
“是吗?真让人向往,可惜没有办法亲眼见到他,听他教诲。”康叔封告辞离去,“今日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我先去官署。”
周公旦看着康叔封走远,“处理完这些,我们也要去殷都了。”
其实周原的事他也记不清了,那是隔年的旧梦,像是存放过久的枯叶,只能远远地望着,碰一下就要化作齑粉。
唯有那场祭祀还令人印象深刻,那天的阳光如此晴朗,将每一个细节都照射得清清楚楚,难以忘怀。
“你的父兄都已经不在了。”白岄望着远处殷都王城的影子,“周公也将那些事忘了吧,被留在最后的人,是最痛苦的。”
“忘不掉的,因为当初分明可以换下他,是我们太过胆怯,不敢……”
白岄摇头,语气笃定,“祭祀是何等庄重肃穆的场合,商王和巫祝又不是瞎子,岂会容你们搞这样的小动作?那个时候的周方伯,也绝不敢做这种小动作的,不是吗?”
“可……”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不用这样挂怀。”白岄平淡地说道,“实在忘不掉就去怨恨。可以怨恨我,也可以怨恨商人,怨恨那座城邑,这样就不会难过了。”
周公旦正色道:“巫箴,我和先王从未归咎于你,别这样想。”
“我不在乎你们是怎么想的。但还有许多事要做,怨恨可以让你的心长满荆棘,就不会再被伤害了。”白岄语气森冷,“居住在那座大邑里的神明是很危险的,不要被他们发现任何的弱点,否则,会死得连骨头都不剩。”
在这世间与人相争,或许需要无上的武力或智慧,深厚的情谊或财帛。
但是与神明对抗,唯一需要的只是勇气。
在黑暗之中睁开眼的勇气,迎着风雨向前走的勇气,顶着雷电交加去取下第一缕火光的勇气,或是……直面神明与恐惧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