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甲面色渐沉,“旧伤……?”
“太史不会以为,她真能像鸟儿一样飞下摘星台吧?”白葑面色不悦,显然对于白岄的行为很不认同,“到底是那样的高台,即便算准了风力,也吃了许多苦头,否则何至于静养了一年才能前往丰镐呢?”
白岄抽回了手,笼在宽袖内,“葑,不要说了。”
白葑知她性子倔强,只得依着她,“好、好,不说这些,那说说你和贞人的事吧。”
白岄淡淡道:“没什么可说的,我之后会假意接受贞人的提议。”
“被他发觉之后呢?”
“……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辛甲皱起眉,“你一贯行事细谨,为何对贞人如此大意?巫箴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吗?”
她一向精于计算世事,将每一条退路都盘算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在这样的大事上对贞人涅听之任之?这不是她行事的风格。
“太史,就当是如此,请您不要告知旁人。”白岄握着手中的简牍,轻声道,“不到最后一步,贞人不会起疑的。他的提议,对殷君并没有什么好处,即便是微子他们,所得到的利益也并不多。”
“只是对巫祝而言,十分有利。我也是巫祝,本该没有什么理由去阻止他。”
天下的共主换了谁都一样,只要神明的影子还笼罩在天穹之上,就没有人能离开巫祝的掌控。
白岄抬起头,神色阴冷,幽幽地道:“可他们要掌握这个天下,为什么要将我们也牵扯进去呢?”
有的鸟儿只想振翅飞遍世间的每一个角落,对于成为神鸟一点兴趣也没有。
可贞人涅他们,希望所有的巫祝都站在他们那一边,乖乖地听他的话。
他们要搅乱四海与九州,让人们耗尽精力、身心俱疲,最终不得不祈求神明的垂怜、任由巫祝摆布。
然后他们就能得到一个听话的君主,心满意足地回到宗庙之内去侍奉神明。
“巫箴,你觉得贞人会不知道你的心思吗?你父亲与鬻子,当初可是给贞人添了不少麻烦。”辛甲眯起眼,回忆道,“可惜贵族们势力太大,他们与王上也无力抗衡——不然,又怎会有今日呢?”
“但贞人为什么要缠着阿岄呢?”白葑皱起眉,十分不解,“真要缔结姻亲,外史就有幼女,与王上年岁相仿,岂不更好吗?白氏为多生一族,阿岄的母亲更是出身楚族,说到底与商王关系并不紧密。”
辛甲对于旧事知道一些,“先前微子提过,先王拒绝了,因此他们才想另寻他法。殷都素来有女巫成为王妇的先例,何况巫箴深受民众喜爱,若能促成姻亲,能最快地安抚殷民,安定商邑。微子他们希望巫箴以殷君姐妹的身份出嫁,自然可以借机派遣各族的媵从,也算殊途同归。”
何况,只要有了第一位来自商邑的王妇,这就成为可循的旧例,往后就能有第二位、第三位,世世代代,互为婚友。
白葑沉默了片刻,看向白岄,埋怨道:“阿岄从一开始,就不该跳什么摘星台。这下好了,连退路也没有,神明的女儿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从高台上一跃而下不过瞬息,之后带来的痛苦与麻烦,可是再也甩不掉了。
白岄神情平静,“我知道,可摘下了神眷,必要背负世人期许的目光,要以自身为压胜,就只能忍受旁人的评头论足。”
“巫箴,可你……”
“太史不必担忧,更不用觉得我可怜。”白岄摇头,“神明不会在乎世人的评价,祂们的女儿自然也不在乎。”
辛甲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只要她还在世间,又怎么可能完全不受那些议论所扰呢?除非她有朝一日回到了神明的身旁,世人才会真正地停止议论啊。
虚掩的门被推开,椒探进头,惊喜道:“太史、大巫,你们果然还在这里。司马从管邑回来了,周公请你们前去议事。”
大军进入洛邑,肃静无声,只有厚重悠扬的钲声在城邑内外回荡。
经过数月的作战,司马面色也略显憔悴,坐定之后先缓了缓神,抬眼看到白岄也在,“巫箴怎么来了?商邑也已平定了吗?”
辛甲摇头,“尚未。殷君已带着主力撤向黎地,或许打算北上寻求竹方等姻族的援助……或许还会去寻箕子。至于殷都王畿附近,各族邑坚守不出,不知底细,无法贸然进攻,只得将大军留于鲔水一带,以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