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岄不情不愿地应道:“先王要我支持你的所有决定,我没有忘记。”
她理应是不能推脱的,毕竟大巫的职权来自先王,如果公然违背先王的托付,对她来说是很不利的。
可将这种事托付给她,原本就是不应当的。
白岄将手中的简牍放回桌案上,吹灭了熏炉中明灭的火星,“你真是不讲理,和王上一样不讲理。”
冯相氏听得目瞪口呆,不愧是神明最宠爱的女巫,不仅敢指责执政的周公,而且连先王都敢埋怨。
身为殷都的主祭,神明的爱女,女巫们的脾气总是有些娇惯,不仅其他主祭会让着她们,贞人和贵族、哪怕商王也得退让三分。
这不仅是出于爱护女巫,更是为了彰显神明的威仪。
可在丰镐,显然没人吃这一套。
白岄叹口气,虽然在殷都她也懒得理睬族邑之外的人们,但她果然还是更不喜欢跟周人相处。
然后她起身,叮嘱冯相氏,“冯相,烦你明日去白氏的族邑告知葑,让他整理好这些的简牍,若有余力,继续往后推算。我要去一趟殷都,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让阿岘好好温习课业,不必挂念。”
“好。”冯相氏答应下来,跟着他们走下灵台。
巫祝和侍从们都不在,夜风习习,四周一无人声,只能听到夏虫的鸣唱。
车架停在不远处,冯相氏皱着眉,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急着离开,忍不住道:“虽今夜满月,映得四野敞亮,夜间行路到底不妥……”
话未说完,丽季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身上的玉佩撞得嘈嘈碎响。
冯相氏讶然看着他,“这……内史怎么来了?保章不是去请召公了吗?”
丽季缓了口气,“我和召公在寮中刚处理完处理事务,正要返回丰京,恰好遇到保章氏前来。”
保章氏匆匆忙忙赶来,支支吾吾闪烁其词,恰好也有巫祝前来回报,他们才拼凑出了个大概。
他一把抓起白岄的手臂,看着远处车马,“阿岄,到底怎么回事?你现在又要去做什么?”
白岄抬手理了理他身上缠成一绺的玉饰与珠料,轻声道:“没什么,只是殷都出了些小事,不值得惊扰了你们。”
“殷都的事可不是什么小事,应当召集公卿共同商议,而不是你们私自决定。”他说着看向周公旦,怒气冲冲,“周公,这样的深夜,你要带她去哪里?!”
周公旦道:“我要带巫箴前往商邑。”
丽季想也没想,“不行,我不同意!”
“内史,巫箴并不是你的下属,我是以冢宰的命令调她前去,不必过问你的意见。”
“随你怎么说,总之,不行。”丽季紧紧地握着白岄的手腕,侧身将她护在身后,“她又不会带兵打仗,也上不了戎车,带她去做什么?”
“内史……”冯相氏拉着他的衣袖劝道,“您不能这样和周公说话,太失礼了啊。”
“你别闹了。”白岄向他摇头,轻声道,“先前议事早已商定,待中原局势平稳之后,我就要启程前往殷都,你又不是不知。现在去,也不过略作提前,迟早都有这一天的啊,你怎么比阿岘还任性?”
“我那时候就没同意。”丽季瞪了她一眼,语气难得严厉,“你不要自作主张。”
第一百章天下只要新王愿意与旧王同……
保章氏和召公奭也匆匆赶来。
召公奭斥责丽季,“内史,不要无礼,好好说话。”
丽季不满道:“召公,分明是他——”
召公奭抬手制止了他,向周公旦道:“周公,巫箴隶属于太史寮,是我的下属。何况如今丰镐的事务由我负责,越过我私自调遣太史寮的属官,恐怕不妥吧?”
保章氏拉住丽季,轻声劝道:“内史,您快放开大巫,这样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我才不放。”丽季冷哼一声,别开脸生闷气。
保章氏无奈摇头,“哎呀……内史,你又不是小孩子,这时候赌什么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