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崇尚武力的商人来说,如果已经无法亲自出战,那还有什么比为了战事将自己献给神明,要更为荣耀、更为自豪呢?
他们对神明的信服,是真的可以超越自己的性命的。
可她过去每每说起这事,没有一个人相信她。
“……是我疏忽了。”周公旦从她手中接过那些竹简,堆放在屋内的桌案上,“太史在商邑附近,恐怕殷都的王城之内,更是……”
“太史是见过的,虽然无法阻止,却也不会像你这样被吓到。”白岄走到观星台上,倚着侧影的圭表,抬头去看夜空。
这是初夏的夜晚,星河自天幕上倾泻而下。
白岄淡淡道:“所以我那时才说要同去的。如今大军在外,周公突然返回,将司马独自留在那里,群狼环伺,可不太明智。”
“我回来就是为了带你前去商邑。”
“只要命信使传个话,召公会派人送我去的。”
周公旦到她身旁,“那样太迟了,今夜就走。”
白岄仍望着夜空出神,没有一点要动身的意思,“这么心急做什么?你是认为我早去一日,就能阻止更多人被当作祭牲吗?——可那是殷之民的心愿,周公这样宽仁,为什么不能成全他们的愿望呢?”
“什么……心愿?”周公旦反应过来,瞪着她,又惊又怒,“白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知道殷之民到底想要什么,不知道的人是你!”白岄注视着夜空上繁密的星点,慢慢说道,“星星告诉我,商邑很快就会消亡了。他们只是想要经由巫祝的手,回到神明和先王的身边,永远和死去的亲人在一起。那就是我们旅途最圆满的终点。”
只要回到天上,就不必亲眼看到这座繁华大邑的分崩离析,不必再经历痛苦的余生,他们可以在美酒的香气与大邑残存的辉煌之中带着满足闭上眼,为了这个族群的荣耀献出一切,等到达天上的时候神明和先王也会因此嘉奖他们。
那该是多么圆满的结局啊。
可对任何一个周人来说,这种想法,血腥、恐怖、不可理喻,让人不能理解,也根本不敢去理解。
周公旦摇头,“……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没有这样想,但身为巫祝,想要尽力达成人们的愿望。”
白岄望着圭表投下的月影,巫祝之所以诞生,就是为了保护人们、抚慰人们、达成他们的心愿而已,至于行事的对错、善恶与否,他们都无所谓。
“巫箴,别说这种任性的话了,你是丰镐的大巫,而不是商人的大巫。”
“既然说到这个……”白岄抬起头,说得理所当然,“我还有公务在身,未曾与内史、太卜、太祝交接,更不能走了。”
第九十九章竟夜可周公又不信商人的……
冯相氏忧心忡忡地在屋内踱步,眼看着夜色渐深,他怀着忐忑上前叩了叩门。
“进来吧。”
推开门,屋内已点燃了灯烛,白岄正坐在桌案前,就着摇曳的火光低头拼起乱掉的竹简。
周公旦在她身旁,似乎在劝说她什么。
冯相氏抬起眼暗暗打量一下,熏炉内腾起烟气,不甚浓烈的药香味正随着初夏的夜风缓缓飘散。
除了气氛有些沉闷,一切如常,他将提起的心稍稍按下来,凑到白岄身旁劝道:“大巫已劳神数日,小医师十分担忧,也来过几次请你回族邑去,现在夜已深了,还是先回去吧?也免得小医师他们日夜挂心。这些简牍,明日再召集巫祝一起处理。”
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把人先劝回去,其他的事明天再说,总之是没错的。
白岄仍在自顾自地整理竹简,手下不停,头也不抬。
冯相氏低头看看堆成一摞的竹简和算筹,轻轻叹息,本就是庞杂繁冗的计算,如今还全都打乱了,果然看着就令人头疼。
换作他的话,或许没有勇气,也不会有精力捡起来再算一次,所以他也能理解白岄此刻的心情,趁着还有印象便能更快厘清思路,将计算的结果尽快恢复。
可……冯相氏心中暗暗计算了一番,看这个数量和进度,总觉得到天明也未必能处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