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公高只觉一口气都快上不来了,咬牙道:“真是糊涂,训方氏也真是的,王上才多大,怎能自己出行?何况宗亲们还没回去,若是在半道上遇到了……”
丽季向侍从们使了个眼色,命他们退去,劝道:“哎呀,孩子大了总是很难管的,训方氏哪敢违逆王上,只能顺着他。不过召公也在宗庙,想必出不了什么事,我们快些过去看看吧。”
成王趴在车架上,大风刚过,街道上一片狼藉,了无人迹,“训方氏,你说大巫真的能让风停止吗?”
训方氏皱着眉,不知这样陪同幼主私自出行会被怎样责罚,此刻心中又是焦虑又是惶恐,强打起精神宽慰成王,“大巫曾于朝歌的高台之上跃下,被风神带走,是太师疵他们亲眼所见,想必她很受神明喜爱吧?风神一定愿意聆听她的祷告。”
成王恹恹地望着街道两旁被吹歪的树木,语气不怿,“我刚才听到,那些长辈们……又在说叔父的坏话。”
训方氏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不知如何回答,支吾了一会儿,叹道:“宗亲们也是担忧……”
“担忧什么?”
“唉,王上还小,这……我不能说……”
成王不满地移开眼,“我已经不小了,白氏的小孩子们说,巫箴姑姑这么大的时候,都在殷都做主祭了。我看叔父们都很忙,就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训方氏心道,只要不添乱想必就是帮上最大的忙,但嘴上自是不敢说,暗自叹口气。
车架在宗庙前停下,巫祝和礼官忙着将被吹倒的柏树扶起、重新栽好,见幼主亲自到来,俱吃了一惊,忙派人去里面告知召公奭与白岄。
宗亲们也三三两两聚集到宗庙前,见成王也在,彼此惊疑地望着,不知出了什么大事。
成王对他们没什么好印象,扯了扯训方氏的衣袖,“我们快进去找召公和大巫吧。”
宗亲们追上前,“王上是要命大巫举行祭祀,祓除灾祸吗?”
成王不得已停下脚步,他还不会应对咄咄逼人的长辈,咬着唇不答话。
“王上,宗庙前的松柏都被吹折了,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不可轻忽对待!”
“是神明与先王动怒了,将要降罪于我们,恐怕与对中原用兵脱不了干系。”
“前日才听闻周公和太史已离开洛邑,渡过河水,算算信使的行程,大风不就是那时候开始的吗?可见确实是天地震怒,王上快把周公叫回来吧,神明并不认可这次出征啊。”
成王向后退了半步,提高声音反驳,“你们乱说,叔父才不会——”
话还没说完,就被群情激奋的宗亲打断了,“王上不知道吗?我们一直劝告周公敬重汤王的后裔、也要顾念同姓情谊,对商人与管叔他们应当以礼相待、好意相劝,可他一意孤行,非要兵戎相见,闹得这样难看。”
“这下好了,果然惹恼了神明,招来风灾,如今丰镐内外人心惶惶,还不知要如何收场!”
风灾是事实,劝阻是事实,出兵也是事实,他们说的有理有据,成王尚年幼,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早已被绕了进去,即便想要反驳,也根本找不到他们话里的破绽。
训方氏徒劳地想要护住成王,可面对情绪激动的宗亲,他也有些胆怯,连声音也提不起来,“怎可对王上这样无礼……”
“都退下!”召公奭在巫祝的簇拥下快步走来,“在宗庙前这样对王上说话,像什么样子?!”
“我们说的有错吗?往年从来不曾有这样的大风,现在不仅宗庙被损毁,田野中也是一片狼藉,这风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停,今春本就人手短缺,这样下去之后的春耕要怎么办——”
召公奭道:“司土与内史会安排、督促春耕,城中损毁的屋舍、墙垣、草木司工都会命人修整。大巫也会带领巫祝祭祀风神平息风灾,不劳各位费心。”
不容他们反驳,召公奭续道:“周公如今不在丰镐,没人会护着你们。大家都是同姓,可不要闹得太难看,我已说过了,再这样言行无状,扰乱公务,便将你们交由司寇和甸师处置。”
“召公!你不要不识好歹,若不是我们同意,你如今怎能掌管丰镐!你该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召公奭笑看向说话的人,平平淡淡地应道:“是么?那还真是多谢你们了。”
白岄拎着一柄小钺从宗庙内走了出来,小钺刃口锋利,闪着寒光,怎么看也不像是礼器。
宗亲们不知她要做什么,更不知宗庙内为什么会藏有这样锋利的兵器,警惕地向后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