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岄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太公,流言本就是巫祝的利器,如同挂在身上的这些骨饰一般,是伤害不到我们的。可它会伤害其他人,自克殷以来,那些流言甚嚣尘上,王上病重崩逝,又何尝不是被流言所扰呢……?”
她看了看正在一旁闲谈的丽季和毕公高,续道:“何况去岁孟冬时节,冷暖不定,或许会在今春招致虫害,引发新的流言。”
“巫箴打算如何应对?”
“说实话,我也不知。”白岄摇头,“在殷都,我们会举行祭祀,让神明和先王安抚民众。”
神明会抚平所有的不满和疑虑,其他事务都为神事服务。
但在丰镐是不同的,两寮里来来往往的职官们,都在忙碌于人间的事务,并没有多余的时间聆听神明的告谕。
第六十七章藉田为了栖息在神木上的……
夏历十二月的末尾,贞人涅即将启程返回殷都,召公奭与辛甲带着白岄前往馆舍相送。
车马与行装都已备好,贞人涅倚着车辕,望着白岄笑道:“小史怎么不来?”
白岄答道:“内史在拟定新王嗣位的诰令,无暇前来。”
“哦,我还以为小史仍在生气,因此耍小性子不愿来呢。”贞人涅笑眯眯地问道,“那巫箴考虑好了吗?真不与我一同启程返回殷都吗?”
白岄摇头,温声道:“多谢您的好意,但我们尚有疑虑,请恕不能从命。”
贞人涅打量着她,“巫箴还有何疑虑?听闻巫箴为了此事与周公争吵,不欢而散,赌气至今?”
召公奭皱眉,“巫箴忙于处理公务,筹备祭祀,这些日子居于寮中,无暇外出,贞人又是从何处听来的传言?”
贞人涅低头笑了笑,“这些事,自然传得比什么都快,不需刻意打听,也会传到我的耳旁。”
白岄道:“我倒是听闻贞人奉微子之意,未经殷君首肯,私自前来丰镐,多半是怀有异心。”
不就是信口胡说,谁不会呢?殷都还有一众巫医和小疾医在,仍与她有联络,自然也可以为贞人涅在殷君面前“美言”几句。
“巫箴,贞人毕竟是客,少说两句吧。”辛甲向白岄摇头,出发前好不容易劝了她,说定了心平气和地一起来为贞人涅送行,谁知才说了没两句,这两人又开始阴阳怪气起来了。
当然,错也不在白岄一人,谁让贞人涅先去招惹她呢?
贞人涅对她那几句不痛不痒的反击不以为意,“或许殷君对我的揣测,比巫箴说的更糟糕一些呢?”
反应过来的殷君迅速拉拢了先王遗留的近臣、愿意支持他的贵族,还有那些失了势的巫祝们,如今正与贞人涅的势力相持不下。
贞人涅凑近了白岄,笑道:“再说了,我真是为了你们好,要令殷民心甘情愿归附,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没人回应他,于是贞人涅自顾自地说下去,“巫箴,你自己也很清楚吧?殷民愈是信赖于神明,就愈是亲近你,而这些人,恰是最难说动的。”
商人不愿放弃他们的神明,人间的一切都无法撼动他们,只有代表着神明的巫祝,才能让他们获得安慰。
“巫箴既然将自己推到了这一步,难道原本不是打的这个主意?”
白岄霎了霎眼,“……但您也知道,在丰镐,不是我说了算的。”
贞人涅了然点头,“只要巫箴愿意合作,就还可以继续谈,不急,我有耐心等你的答复。”
他又看向召公奭,笑道:“召公过去曾与微子相盟,如今虽时过境迁,也未尝不能再作盟友啊。不论是营造‘度邑’,还是接受我的提议,都是不错的选择,不是吗?”
召公奭答道:“我们会考虑的,现在确实不能做出答复,待议事有了结果,会令巫箴告知您。”
白岄道:“但贞人所知过多,却不愿据实相告,令人疑虑重重。”
“女巫心思细谨,倒也不是坏事。”贞人涅上前一步,附在白岄耳畔,说了几句,而后又退回车马旁,含笑看着她,“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信不信由你。”
随后他向众人一礼,“各位,告辞了。巫箴,希望早日收到你的消息。”
辛甲看着逐渐远去的车马,问道:“贞人与你说了什么?”
白岄摇头,“一些毫无根据的事,没必要说出来扰乱人心。”
召公奭皱眉,“这样说,他真会信吗?”
白岄望着车马带起的烟尘,“不会尽信,但能稳住贞人,也能稳住他和微子那边的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