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繁喜欢折磨祭品,三牲也好,人牲也罢,只要是活物,他都会先砍断四肢,看着他们在祭台上挣扎、恐惧、哭叫,直至绝望、奄奄一息,然后他再慢条斯理地、从下至上剖解。
许多巫祝看不惯他这种做法,不过也有不少人狂热地追捧他。
祭祀的用牲和方式由贞人通过甲骨占问神明来决定,祭祀的具体执行流程,则由主祭负责,神明一般对此没有异议。
所以即便再看不惯他,其他巫祝也没有立场阻止。
巫离和白岄也到了,“巫罗、巫蓬,你们已经到了啊。”
“哦小巫箴来了,巫隰召集我们来此,说要商议后面的事。”巫罗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久的等待而僵硬的肩背,“不过怎么还没看到他来?”
巫离翻了个白眼,“他的主意可真多啊。”
“没办法,巫繁一向与贞人那一派往来密切。过去与贞人不合的那些贵族,或是随箕子离去,或是前往丰镐投靠了周王。”巫蓬向钻凿好的骨哨吹一口气,吹去上面细碎的骨粉,“失去了贵族们的支持,我们也只得另找靠山。”
他们与巫繁政见不合,更不愿被贞人团体压过一头。
虽然他们彼此之间也未必都是一条心,可如今只有联合起来,才能对抗巫繁和贞人涅。
巫罗瞥巫离一眼,碎碎地念叨,“拜你所赐,巫鹖死后,无人主持神事。新王迟迟不愿任命巫箴作大巫,我们之中是巫繁最年长,又一心拥护新王,因此近来祭祀的事务都由他代管,日子真是更难过了,还不如巫鹖在时。”
巫鹖尊重、也有些惧怕主祭,一向对高傲的主祭们以礼相待,听之任之。
乍然换了人,又是最激进、严厉的巫繁,巫祝们的日子确实都不太好过。
过了片刻,巫隰带着其他人也到了。
巫即问道:“方才我们从那边来,见宗庙前仍有许多人,乐声也未停,今日的祭祀还未结束吗?”
巫蓬道:“今日还设有陪祭,耗时稍久。”
所谓陪祭,是以牛羊等活牲作为陪衬一同献祭,活牲所陪的祭品当然是人牲。
巫即摸了摸下巴,“还有陪祭啊,从前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如今很是隆重了,今日是乙日,祭祀的是天乙王?”
巫蓬又道:“不,是武乙王。”
站在巫即身后的一名巫祝冷冷道:“还真是小题大做。”
众人的目光看向他,他生着一张不好亲近的脸,嘴角和眼角都向下耷拉着。
“怎么?巫繁那家伙惹到你了?”巫离笑道,“巫楔你这么不爱说话的人,都会忍不住抱怨,真稀奇。”
被称为“巫楔”的这名主祭,一向以预言著称,平日惜字如金,懒于跟任何人搭话。
巫楔没有情绪的眼睛扫过她,又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巫隰将众人都看过一遍,“我们今日有七人,巫汾、巫襄和巫率有事务不能脱身,但也同我商议过,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算上巫箴,主祭共有二十一人,剩下的十名主祭之中,不知有几人会死心塌地支持巫繁?”
巫祝之间的争斗没有贵族那么温吞,一旦撕破了脸,总有一方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白岄问道:“贞人与微子的态度呢?”
“王上急于彰显新王的威严,希望扶持巫繁,微子要向周人示好,希望能由你继任大巫。”巫隰皱起眉,“新王亲信贞人更甚于贵族和百官,贞人集团大多支持他的决定,但贞人涅本人并未表态。”
乐声止歇,冗长的祭祀终于结束了。
“哦?大家都在啊,巫隰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跟我作对,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巫繁溅了满身的血,唯有面具遮蔽的上半张脸还算干净,他将大钺随手交给一旁的巫祝,于众人间看到了白岄,径自走向她,每一步都在身后留下一个斑驳的血脚印。
“白氏女巫,自祈雨之后,许久未见了。听闻王上邀你重新担任主祭之职,但你屡屡推脱。”
白岄道:“主祭一向并非由王上亲自任命,而是由族邑传承。白氏自夏后氏之时,便追随汤王前往亳都,后随历代先王转徙,绵延至今,一向担任主祭,从未断绝。”
“我既然并未向神明和先王辞去主祭之职,又何须殷君再次任命?”
新立的这位殷君,在神明和死去的先王面前,连干涉神事的权力都没有。
巫繁“哈哈”大笑,这才低头仔细打量她,“想不到女巫去了趟丰镐,倒将周人的牙尖嘴利学得炉火纯青。不过你这样狂妄,我很喜欢。”
巫祝是神明之使,本该如此目空一切,才能显得他们的地位超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