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上,女巫始终戴着面具,少言寡语,让人觉得无法亲近。
临近丰镐,车马在郊外暂歇。
“巫箴。”周公旦走向后面的车架,女巫正侧身坐在车辕上,毫无仪态可言,“王上要带领百官亲自来迎接你。下来吧,这样太失礼。”
随从们已议论了一路,内容无非是认为她并不够格成为新的大巫,她并未生气,也未作解释。
白岄仍穿着那身青白色的衣衫,正闭目吹奏一支玉篪,恍若未闻。
竹篪本用在庄严的祭祀之中,声音低沉、浑厚,能够彰显神明的无上威仪。
但玉制的篪却音色尖细、短促、轻佻,听起来很不庄重。
宛转灵动的乐声在空气中飘远,然后自远山之间,飞来了各色的鸟雀。
它们或停歇在车顶,或在空中绕着车马翩飞,更有甚者,直接落在了女巫的肩头和发顶,在她身上自得地梳弄着羽毛。
商人信奉着神鸟,演奏乐器引来飞鸟自然也是巫祝们反复锤炼的技能。
殷都的许多地方都豢养着鸟雀,将它们当做神物供奉,甚至还设有专职照顾鸟儿们的官员。
但对于从未见过这样景象的周人来说,吹篪引鸟,已经是了不得的神迹了。
武王带着宗亲和百官走出镐京的城门,便见到了这样的景象。
四下无声,只能听到群鸟应和着篪声啾啾鸣唱。
篪声止歇,白岄轻巧地跃下车辕,身上停歇的鸟雀被惊飞,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人们这才如梦初醒地发出慨叹。
武王带着百官上前,“鬻子曾说,白氏巫箴最得神明宠惠,果然连神明的信使都能召来。鬻子故去之后,大巫之职空悬,无人堪为此任。听闻巫箴曾为殷都大巫,当可接任鬻子之职,为我掌群巫之政令。”
白岄袖起玉篪,隔着面具看不清她的神情,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天命在兹,愿为王上效力。”
百官哗然,她竟然这样轻飘飘地接受了任命,仿佛理当如此,没说半句推辞的话,更没有为这样隆重的迎接表达感谢。
作为远道而来、劳动周王和宗亲、百官亲自迎接的贵客,这样不知礼数,实在是让人不满。
“这女巫来历不明,怎能当大巫?”
百官向两旁退开,衣着锦绣的青年人快步上前,打量了一下白岄,笑道,“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巫祝,值得兄长这样大张旗鼓地带着宗亲和百官出城迎接,原来只是个小姑娘。”
她穿着青白的衣衫,仿佛纤弱的新月一般,也只有那枚狰狞的夔纹面具,能为她身为巫祝增添一些说服力。
“戴着这东西干什么?至少要让人看看你到底是人是鬼——”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摘白岄的面具。
白岄侧身一避,他的手抓了空。
他“嘁”了一声,还想继续逼近白岄,已被武王喝止,“不得对大巫无礼。”
第十章丰镐这里没有人祭,没有用于……
为免闹得难以收场,武王带着百官先行返回镐京,留下过去同在殷都任职的太史辛甲和鬻子的幼子丽季,命他们陪同巫箴前往丰京。
丽季幼时随父亲在殷都为客,曾在白氏族邑内居住过一段时间,与白岄兄妹相熟,他扫了一眼仍在身后议论纷纷的百官,低声向她道:“阿岄,别理会他们,巫祝们都在丰京,随我来。”
白岄倒不在乎那些议论,“我当初做主祭的时候,巫祝们的议论可比这难听多了。”
除了言语上的讥讽,甚至还有恶劣的捉弄,比如在祭祀时故意将牲血尽数泼到她身上,在祭坑旁想要将她绊倒等种种行径。
无非是看不惯她兄长不愿折磨人牲,又看不惯她年纪轻轻成为主祭,或是看不惯白氏受到商王倚重,因此故意为难。
周公旦还未离开,向她致歉:“那是我兄长,他一向不喜巫祝,方才对巫箴多有冒犯。”
白岄看向周围的人群,路过的人们都带着些好奇与排斥的神情打量她,平淡地道:“周人似乎都不喜巫祝。”
丽季和辛甲面面相觑。
她敏锐、聪颖,并且毫不委婉。
殷都的巫祝们大抵如此自负,只有在王的面前才会收敛几分。
自然,武王命她为大巫,她理当有这样的地位,直言不讳。但在百官都不愿认可她的情况下,还是谨言慎行一些才好。
丽季贴近她轻声劝道:“阿岄,这里是丰镐,不是殷都,别这么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