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翟奇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刻。
掌风即将落在身上的瞬间,一缕浓黑魔气猛地从他天灵盖窜出,直直掠向天边云层。
几乎同时,云修瑾浑身剧烈一颤。
那双原本空洞茫然的眸子眨了眨,仿佛大梦初醒。
他怔怔地看向迎面而来、杀气未消的父亲,嘴唇翕动,只来得及溢出一声难以置信的轻喃:
“……父亲?”
云蔺顿时面色一变,只是为时已晚。
那足以开山裂石的磅礴威压,尽数落在了毫无防备的云修瑾身上。
嘭的一声巨响,云修瑾被威压卷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云蔺震惊在原地,看着倒地不起的长子,浑身颤抖。
“父亲……”
云修瑾艰难地偏过头,漆黑的眼眸直直望向云蔺。
那里有不解,有怨恨,有委屈。
他每吐一个字,鲜血便涌出更多。
“我真羡慕……云璟啊……”
又是一大口鲜血呛出,他终于再也说不出话。
一行清泪自眼角滑落,混入血泊,眼眸中的光同时熄灭。
“修瑾!!!”
云蔺掺杂着愤怒与悔意的喊声传来。
乌卿看着云修瑾闭上眼睛,被云蔺抱在了怀中。
她也没料到翟奇夺舍后,居然还保留了云修瑾的一缕残魂。
更没想到翟奇会激得云蔺出手,又使出了金蝉脱壳。
云修瑾能与翟奇合作,自不是什么好人。
可他方才最后望向云蔺的那一眼,只像是一个被抛弃了的无辜孩童。
乌卿不忍再看,抬头望向天边云层。
层云之上,灵光与残留的魔气正进行着无声的绞杀。
几个来回间,沈相回已将那魔息牢牢禁锢。
下一瞬,他便稳稳落在了乌卿身侧。
身后,以几位长老为首,各峰弟子黑压压聚了一片,全是因乌卿灵讯而赶到的帮手。
此时无人离去,也无人高声,只有无数目光在沉默中交汇。
最终,几位长老商议一番,由执律堂的百里长老站了出来。
“翟奇方才口中所言,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百里长老面色严肃,望向众人,“此事所涉,已非私怨。关乎宗门清誉,关乎同门道义,更关乎相回师弟与其道侣的清白与安危。”
他目光最后落在云蔺还抱着云修瑾尸身的背影上。
“云蔺师兄,道尊即将出关,”他面色严谨,“还望师兄,配合执律堂彻查。”
一番轰动下来,此事在众目睽睽下爆出,已经彻底压不住。
不消半日,谣言已传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
道尊提前出关,在执律堂与各大峰长老的见证下,将翟奇的残余神魂丢入阵法,提取记忆。
一幅幅画面闪过。
有云修瑾重伤濒死遇见翟奇,得知云璟身世后,答应回宗后透露沈相回踪迹,只求翟奇救他一命的画面。
有翟奇与另一班人马,联手合击沈相回的画面。
有云蔺与其妹,缠绵悱恻的画面。
还有翟奇借用云修瑾的身份,窥得的云蔺与云璟的谈话。
“璟儿放心,舅舅定会为你,将那‘天生灵体’夺来。”
“道尊偏心小师弟太多太多。这一次,这天大的机缘,合该让给你的。”
还有翟奇埋伏沈相回时,那调侃又恶毒的话语:
“……明霄道尊以你天生道骨为锁,镇魇于内,看似偏爱,实为囚笼!”
所有人终于明了,云蔺口中那令他不平的“道尊偏爱”,对沈相回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是自幼年始,血肉和道骨为枷锁,日复一日镇压邪物的无边苦刑。
是被剥夺的自由,是无法挣脱的牢笼。
当云蔺透过阵法光影,看清偏爱背后的真相时,脸上的嫉妒瞬间化为一片空洞的呆滞。
他站立原地,仿佛神魂被抽离,久久无法动弹。
曾几何时,在沈相回踏入山门之前,他才是明霄道尊最为倚重、寄予厚望的首徒。
风光无限,前途坦荡。
可自从那个惊才绝艳的小师弟出现,师尊所有的关注,便毫无保留地倾注了过去。
落差滋生怨怼,忌惮孕育心魔。
即便后来他如愿登上宗主之位,可他总觉着,那个被偏爱的小师弟,终有一日会夺走他拥有的一切。
若是小师弟消失,便好了。
于是,他故意让沈相回在临近破镜时离宗。
只是没想到那个时候,云修谨怀着满腔恨意,与翟奇达成了协议,也透露了沈相回的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