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起学弟,白晓阳会说,其实学长这样的人,如果不去正确地认识情绪,就会在某些压抑不住的时候,依赖暴力纾解发泄。这是极度不健康的。石宴心理问题其实很严重。越压抑,越容易给自己和他人带来危险。
问起石芸,她老说自己不了解儿子。但这孩子一定是个品行正直的人……是,他是继承了自己父亲的一些暗面。但谁没有阴暗面?她还是坚信的。
只是这种坚信,越来越站不住脚。结束十年读书生活后,远渡重洋再回归身边的,已经不是那个拉着大尺寸行李箱的少年,而是三十岁的男性。虽然依旧听话,懂事。
但在和以前一样指责、批评、教育他的时候,偶尔,石芸能感觉到自己在色厉内敛。
他不会伤害你。
但你也无法再放心地对他大声讲话。
“说的就像杀过人一样,”秦薄荷挖回两勺政琰的冰激凌,这行为看得人咂舌嫌弃,自己却美滋滋地一口又一口,“你叔父杀过人吗?”
政琰:“你猜?”
政琰:“我第一次见他发火,是在海上。那次可是十分惊险……是去参加一场婚礼。中了埋伏。他老婆被对方逮住,枪指着太阳穴要挟,我叔父——我看着他那一瞬间,感觉这人阴沉得就像恶神,没什么表情,却好像周围都是黑压压的雾。对方的枪口对准他,实际上也确实开了枪,但是他没躲,火药描边啊,都能闻到肉味,他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过去。正常要被那么看着得被吓哭。当时被缴了械,所以没有武器,但就是这么个赤手空拳的情况下,把自己老婆救回来了。”
秦薄荷听得津津有味。
政琰想起那画面就要吐,“真是个疯子,沾了一身别人的血泥。胳膊上都是迸溅的血点,不是红色,而是褐色。海风里都带着血腥味。”
石宴也闻到了空气里腥臭的味道。
将迸溅上细密褐色泥点的袖子折到小臂,露出肌肉剧烈运动后,因无法松弛而崩起的血管和筋脉。
他面无表情地直起身,要将额上垂落下来的发丝绕到后面。手臂举抬在半空,又停下。他半合着眼思索,最终放下手。五指关节的部分略有擦伤,看程度应该不会被感染,所以可以放着不管。
但手脏还是不要碰头发。
“感觉你生活在小说里,”秦薄荷想了想,“还是我妹最爱看的那种。”
政琰:“你觉得这很好?”
秦薄荷:“生活无波无澜会很无聊吧,流水账也不好看。能不能多讲点啊老板。那种枪林弹雨,水深火热的豪门生活……”
石宴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他知道这不是最好的时候,也知道说不定自己会后悔。
但还是觉得无法平息。
因为发现,“控制”着自己让自己“失控”的,不全是李瀚城。
他无法平息躁动的东西:比如胸腔里的气压,以及收缩的血管。石宴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得另有发泄的对象。
可惜现在既不能从雪山上跳下去,也不能在潜礁追逐巨浪。
秦薄荷表示自己想听更多,但政琰却不说了。秦薄荷问为什么。
政琰:“你也可以自己经历啊。”
秦薄荷:“下辈子差不多。”语气里带着点怅然若失。
这时候,手机响起来。
不是微信电话,是正儿八经的来电通知。
严肃得让人下意识想挂掉。
显示的名字是石宴。
简洁的两个字,方正,严肃。沉甸甸地压在那里,隔着遥远的距离,和秦薄荷自以为的信息差,让他没由来地背后发凉。
为什么会害怕?石宴应该一无所知。按照秦薄荷自己说的,这会儿……他还在南山呢。
为什么不太想接……这种危机预感到底从哪来的,莫名其妙。
上一次会有这种类似第六感的自我保护意识,还是那一年,李樱柠的导员在医院门口给他打来电话。那个秦薄荷这辈子最不想接的电话。
电话响了太久了,久到铃声自己停止。
政琰:“为什么不接?”
政琰的冰激凌化了,他嫌弃不吃,于是开始喝秦薄荷的饮料,一边咬着吸管,一边,“你自己说的嘛。”
秦薄荷慢半拍地缓缓,“我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