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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许之地 第37节(2 / 2)

整个世界霎时陷入一片死寂的真空,只有回忆汹涌袭来,生猛而沉重,像一把生锈的铁锹,一下又一下,急促地凿击着她的颅骨。

无数碎片化的、尖刻而恶寒的画面争先恐后在大脑里涌现,和眼前这个笑容得体的男人诡异地重叠在一起,姜其姝的视线开始扭曲变形,指甲深陷进掌心。

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过去,又好像一直停留在那里。

几秒后,姜其姝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脸上的肌肉正配合地拼凑出一张微笑面具。

吐字异常清晰:

“好久不见,段老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笑容款洽,语调柔和,“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对面的男人面露诧异,经年过去,他的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变得形销骨立,反添了几分弱不禁风的书生气,和年轻时的他大相径庭。

对方还没开口,郁嘉禾先问:“你们认识?”声调介于困惑和惊喜之间。

姜其姝点点头,目光不偏不倚,依然直视段志兼:“我小学就是在中心小学念的,段老师教了我三年数学,从四年级一直到小学毕业。”

段志兼这才回魂似的,开口的同时,身体仍停留在原地:

“你好你好,小姜是吧?我听嘉禾提起过你,你是我的学生?”他一拍脑门,“你瞧我这记性,你今年多大,具体是哪一届的?不好意思,这些年我带过的学生少说也有上千了,人数太多,时间又过去太久,我都有点记不清了。”

他说话时脊背微躬,姿态接近让步和妥协,又像是对什么有所防御。

笑容里带了些歉意,和姜其姝对视的一霎,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还有一丝飞速掠过的慌乱,微不可察,但每一处变化都被姜其姝尽收眼底。

“贵人多忘事嘛,理解。”不等段志兼接茬,姜其姝微笑着落座,扭脸对郁嘉禾说,“小时候开家长会,散场过后我妈去问段老师我在学校表现如何,姐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

郁嘉禾看看段志兼,又看了看姜其姝:“怎么说的?”

“那会儿段老师刚接手我们班没多久,他告诉我妈,我上课的时候注意力不太集中,喜欢跟同学说小话。我妈回来把这句话转达给我,让我以后上课多认点真,少说点有的没的。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段老师根本不记得我。”

“不过一个班里学生多了,老师管不过来,名字和脸对不上号也能理解。”说完这话,姜其姝笑意不减,转过头,死死盯住段志兼的眼睛,“你忘了我没关系。”

“我一直记得你。”

第045章附骨之疽(一)

直到现在,每逢路过自己幼时就读的母校,姜其姝都会抬头望上一眼曾经庄严簇新,如今锈迹斑斑的铁艺大门。

好像要用足够强烈的视线牢牢定住眼前的事物,才不会被幽灵般的记忆再度附身。

她和这所学校的渊源始于若干年前。

按部就班结束学前教育的课程以后,姜其姝没有就近在家门口的霁城人民小学入读,而是稀里糊涂被母亲安排去了距家三公里外的中心小学。

这样做原因有二:

一是据说中心小学的师资力量相比人民小学更为雄厚,管理手段也更为严格。尽管姜女士本人就在人民小学任职,但事关女儿的学业规划和前景展望,她不会因此就有失偏颇,而是经过充分的利弊权衡后,客观公正地为姜其姝选择了口碑更好的学校就读。

二是因为中心小学距家较远,以一个小学生的平均配速来说,周一至周五每天来回少说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姜女士认为这是一个让姜其姝锻炼体魄的好机会,无论严寒酷暑,风雨无阻。

既能劳其筋骨,又能苦其心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姜其姝势必要学会忍心动性。

新学期甫一开始,姜其姝的校园生活称得上如鱼得水。

小孩子交朋友的方式很简单,只要有一个人发起话题,随之攀谈两句,就能发展出新的一段友谊。姜其姝性格介于内敛和外放之间,交友进度一回生二回熟,没多久就和周围的同学打成一片。加之她学习成绩优异,课堂上表现积极,很得老师的欢心,三五不时表扬她几句。

长此以往,在学校的日子过得比在家还热闹。

姜女士早年忙于工作,对姜其姝的照料主要集中在温饱是否得以满足,和各科考试测验的成绩起伏。

久而久之,通过日常和母亲相处中获取的形色讯息,姜其姝隐隐生出一种察觉,即只要平时在学校表现出色,考试分数足够亮眼,她就能获得母亲更多关注。

获得老师认可也能让她的虚荣心适时得到满足,幼时的姜其姝对自我认知尚不够清晰,只能以外界反馈作为衡量对错的经纬。

也因此,但凡在学校被老师批评过一次,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例如偶尔一次因为犯困而作文字迹潦草,上课喝了一口水被老师看到并点名纠正,姜其姝就会头顶乌云,一个人默默低落很久。

仿佛这次没有做好,自己在老师和母亲那里的评价就会下降,失望的次数累计多了,她就会面临不被接纳的困境,产生被师长放弃的、一种流离失所的恐惧。

在这样几乎偏执而消极的思维定势下,努力也成为了一种逃避,为了逃避这种难以消化的沮丧,姜其姝努力学习,努力在老师面前扮演一个勤勉乖巧的角色。

每次俯首在课桌间看书做题,姜其姝就会想象自己是一个渴水的人,低下头颅是为了更靠近水源地,以解燃眉之急。

一到三年级,除去那些极其微小的阳奉阴违的部分,姜其姝一直都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

到了四年级,姜其姝跟着班级大部队欢天喜地搬进了新教室。这座刚落成不久的建筑外观美丽庄严,只消一眼,就能从中体会到某种深重的威压和改变。

姜其姝因此对新修的教学楼很是憧憬,仿佛踏上这座建筑的台阶、转身回望对岸的同时,自己也会变得更加成熟和自主,拥有更多和大人对话的机会,产生更多更深邃的关于人生的体会。

但这显然只是一种错觉。

和真正的大人相比,她依然手无寸铁。

升入新学年,什么都是新的,除去桌椅门窗等硬件设施,班里也相应换了新的科任老师。

数学老师是教师队伍里唯一的男性,姓段,看模样很年轻。

事实也确实如此。他刚毕业没多久,中等身材,样貌平凡,神情却很严肃紧绷,眉心总是皱着一条竖纹,像眉宇间长出来的第三只眼睛,阴沉而警觉地打量着台下的学生,给人一种随时都要发脾气的感觉。

开学第一堂课,段老师就给了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他发下来一沓试卷,声称这都是一到三年级的基础题型,要求所有学生在三十分钟内做完,他挨个判分。等批改完毕,叫到名字的学生依次上台,做错一道题就用戒尺打两下手心,两道题四下,三道题六下......以此类推。

入学以来头一回遭遇此等严厉的教学方法,所有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人说话。教室里静得针落可闻,每个人都埋着头当鹌鹑,胆战心惊等待自己的结果出来,再领命受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