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骛对着姜茹的背影,小声又坚定地说:“表妹,我吃,可以吗?”
姜茹拒绝:“晚了,我不会分你了。”
裴骛心凉飕飕的,失落又自责的情绪将他吞噬,他闷闷地说:“好。”
这样的木头,根本不会什么哄人的伎俩,也不会说些软话哄姜茹高兴,他只知道这样逾矩,那样也逾矩,可是却正是这样的人,姜茹才会喜欢。
姜茹只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又在内耗,转过身看见裴骛垂着视线,拳头攥紧,还紧紧咬着唇,恐怕要不是姜茹在这儿,他能蒙进被子里哭一宿。
不看他姜茹的心就已经软得一塌糊涂了,更别说看见他这个样子,姜茹更是心软得要化了,淅淅沥沥地滴了满腔。
她把金橘递给裴骛,也不想和他玩什么我喂你的游戏,说:“我没有生气,你吃吧,我不玩了。”
裴骛像个破碎的瓷器,如白玉般的脸颊和锋利的线条交相辉映,垂着的睫毛浓密纤长,如蝴蝶振翅,直颤进姜茹的心里:“表妹能再喂我吗?”
依旧念着是因为刚才的事情才惹得姜茹生气,裴骛不想再耍机灵,他只想哄好姜茹。
殊不知这样的动作就足以让姜茹什么都答应他,姜茹也不禁后悔,早知道就不该这样逼迫他,她说好了循序渐进,竟然这样对裴骛。
这时,裴骛抬眸,眼睛里干净纯粹,如湖水般缓缓泛起涟漪:“可以吗?”
姜茹什么都忘记了,迟钝地伸手,捏着果脯递到裴骛的唇边。
裴骛看了一眼,因为隔得不那么近,他只能低下头去咬姜茹手中的金橘,靠近后,温热的呼吸吐在姜茹的手上,他很小心地不去碰姜茹的手,可是金橘实在太小了,即便他很小心了,嘴唇还是碰到了姜茹。
那一瞬间如电光闪过,噼里啪啦地炸得两人都是一颤,裴骛叼着金橘,忘了嚼,僵硬地维持着低头的动作,下意识抿了一下唇,抿到了甜甜的糖渍。
姜茹的指腹很温暖,裴骛不确定有没有碰到,他盯着姜茹的手,要非常努力才能克制住冲动,他脑子里的思想太过界,以至于他不敢载动。
姜茹的脑子里亦是一片空白,撩人把自己撩成这样的,她恐怕是第一人,裴骛的唇太软,轻蹭到她的手,她连呼吸都忘记。
反应过来后,姜茹捻了捻指尖,裴骛也已从方才的动作中回神,他似乎也羞,脸颊红了个透,连嘴里的金橘都忘了嚼。
姜茹也盯着自己的指尖,两人一个赛一个脸红,裴骛会害羞,姜茹是早就知道的,毕竟以前碰一下裴骛都会羞。
只是姜茹自诩坐怀不乱,也没想到就这么一下,她的心就快要跳出来,在这轿中,心跳仿佛就在二人之间,她不确定裴骛有没有听见。
姜茹僵硬地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出了一会儿神,只机械地要拿一块金橘塞进嘴里,她需要找点事情做才能克制自己的心情。
然而她的手刚要拿到袋子,就感觉像身边扫过一股风,紧接着她的手被裴骛执起,裴骛捏着她的手腕,或许是一时情急,他都忘了自己现在的行为就算是越界,他隔着衣袖握着姜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是拿着帕子给姜茹擦手指。
若是能有体温计,姜茹怀疑他现在的温度应该直逼五十度,因为他的脸颊红成了毒苹果,动作慌乱又紧张地擦着姜茹的手指,语气里满是歉意,又带了一点结巴:“抱,抱歉表妹,我…方才不小心…碰…碰到了。”
至于是哪里碰到,两人都心知肚明,姜茹伸着手任他擦,裴骛擦了一会儿,忽然惊觉自己都做了什么,连忙把帕子塞给姜茹,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表妹自己擦吧,我实在是…实在该死。”
他局促,姜茹也局促。
姜茹捻了捻手中的帕子,这帕子是她送给裴骛的,帕上绣了几点桃花,裴骛应该没用过,即使揣在怀里这么久,也是干干净净。
为了给姜茹擦手,把自己珍藏好久的帕子都拿出来了。
姜茹拿着帕子,轻缓地擦干净了自己的手,她拢住帕子:“我洗了再还你。”
下一瞬,一只手抢走了她手里的帕子,裴骛说:“不用,我自己洗。”
然后他将帕子整整齐齐叠好,塞回自己怀中。
姜茹全程呆愣地看着他,她自己不知道,她的脸也红得过分,她偏开头看向窗外,将帷幔掀起吹了一点风以降下自己脸上的温度,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随便你。”
好在这时候,行驶得非常之缓慢的轿子总算到了汴京大牢,两个各怀心事的男女互相都不看对方,裴骛逃也般起身,临下轿前,他没有回头,用自己干涩的声音嘱咐姜茹:“我去去就来。”
姜茹没有看他,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身,等那衣角都离开轿子,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裴骛下轿以后,一直跟着的太监惊奇地“哟”一声,担忧道:“裴大人这是怎么了,怎的才这么一会儿脸就这般红,可是起烧了?可要请太医来瞧瞧?”
隔着轿子,姜茹听见裴骛故作冷静的声音:“不必,只是马车太闷。”
太监半信半疑,又不敢问,就引着裴骛往大牢走。
姜茹则是趴在窗沿,悄悄掀起帷幔偷看裴骛的背影,裴骛身形挺拔,步伐稳健,穿着一身素衣也出尘脱俗,袖袍翻飞时,如孤高的鹤,优雅翩翩。
姜茹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裴骛,看着他走近了那阴森的大牢铁门内,身影消失了,她才收回视线。
地牢阴冷,牢房内有浓重的血腥气,地上湿哒哒的,太监走在前面,时不时叫裴骛注意脚下,两边牢房关押着看不清面容的犯人,头发如枯草,身上的囚衣也破得不能看。
滴答滴答的声音在牢房内环绕,裴骛目不斜视,也不在意这牢房会不会弄脏自己,有阵阵恶臭传入自己鼻中,就连前面的太监都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口鼻,裴骛却面不改色。
牢房外有几把火光,只勉强能看路,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借着这一点点火光,裴骛终于走到了陈翎的牢房前。
几月未见,陈翎已经看不出模样了,原先他保养得宜,头发还算乌黑,现如今却是一头的白发,他狼狈地躺在稻草上,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几乎全身都是血。
这样的伤动一下都疼,可是他还是在裴骛靠近时坐直了身子,将自己已经脏污不堪的头抬了起来。
太监跟在裴骛身边没有离开,是在监视他们都说了什么,裴骛并不在意,他站在牢房外平静地看着陈翎。
他什么也没做,陈翎突然就恼了,他用怨毒的目光看着裴骛:“我最恨你这个样子,仿佛看谁都是蝼蚁,看谁都没有感情,若不是宋平章,你以为你能爬到这个位置?”
裴骛从不否认自己靠的是宋平章,他自信自己总能到这个位置,区别只是时间早晚而已,所以他并没有被激怒,只是冷静地问:“是你要见我。”
刚才发泄那一通,陈翎平和些许,他不再用那样的目光看着裴骛,只是说:“你们这些蠢人,总觉得自己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告诉你,若不是我和北燕和谈,大夏早被北燕的铁骑踏平,你还能活到现在?可笑。”
“大夏早就无可救药,你不如早早给自己找好后路,别再妄想改变,你做不到。”
裴骛并不认为陈翎会这么好心,对他说出这些像是劝告的话,他更不信陈翎临死前会突然良心发现,他没有说话,静静等着陈翎继续说。
陈翎见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引起裴骛的波澜,不受控地恼怒起来,他冷冷地看着裴骛:“你不会以为,你们抄到的银子就是我的全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