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向导是个孤僻的人,高高瘦瘦,有些男生女相。一双眼睛恹恹的,说话很不客气。
看得出来他并不喜欢这个地方。
2.
于是我对他没有什么好感,刘主任让我去接人,那个向导冷冷的说,我自己来,你别碰。
我便瞥了他一眼,带着狼走了。
后来想起来,却不曾淡忘,竟然每一个动作都无比清晰,车厢里机油的气味,冰雪的味道,书墨的味道。
我记得他拒绝了我,默默的转过身,手指生满了冻疮,艰难的给行李打结。
行,还挺倔。
我没管他,嗤了声,他听到了之后,冷冷的瞪了我一眼。
他不理我,我也没继续招惹他。
下车的时候往回望了眼,他穿的单薄,脊梁却直得很。好像面皮有十万八斤,要咬牙担着。
那时候蒋文星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但如果我当时帮了他,会不会不一样?
没人告诉我,我也不想了。
3.
我后来去给他扫墓,他就葬在部队的陵园,照片上的脸很年轻,戴着军帽,嘴角不服输的抿着,应该是刚入伍的时候拍的,这又让我想起来第一次见他的样子了。
我放下花:“好久不见。”
没有人回应我。
狼趴在他的墓前,呜呜叫。
我挠他的下巴,狼蓬松的毛发被冷风吹的蓬乱,南边的冬天也这样冷啊,我说:“别嚎了,他不在了,听不见。”
狼趴在我的脚边,拱着我的小腿,我沉默的抽着烟。
4.
天空阴沉,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旁边放着行李,里面还有很多带给他的东西,刘主任,老向导,还有他帮助过的哨兵,都捎了东西。
但是我已经不想拿出来了,毕竟我来的时候是想和他说话的。
他不在了,这些也就没有意义了。
5.
我七月三十一号那天从库什出发,在火车上一路晃啊晃,晃了九天。
中途给他打电话,说我快到首都了,接电话的医生却说,他已经去世了。
那边喂喂了几声,我才发现电话掉了,我站在原地发呆。
挂了电话之后,我去找附近的部队借车,借到了,但没有赶上他的葬礼,也没来得及见到他最后一面。
我没有想到我送他上救护车的那一眼,就是诀别。
那时候我想说,你们开慢点,我再送我兄弟一程。
我在想,等吧,等吧,等你好了,哥接你回来,什么也不做,好好的养着。你愿意看书就看书,愿意写字就写字,愿意做什么就什么,就当咱们库什自由自在的小鹰。
6.
我摸着他的墓碑,夹着烟,良久之后说:“哥不是故意来晚的,火车就那么慢,我还能借飞机飞过来啊。”
一开口才知道嗓子已经抽烟抽哑了,刀剌似的疼,我说:“你这个臭小子是不是怪我,连张纸钱也不让哥烧。”
“哥给你带了好东西,你也不说等等哥。”
“没良心。”
“你就……一个人躺在这儿了。”
我感到胃里灼烧,有种难以忍受的酸涩涌上来,蔓延至鼻腔,一句完整的话也无法说出口。
7.
我的兄弟,不在了。
8.
过了那阵劲儿之后,我在他的墓前发呆。
我一边抽烟,一边回忆蒋文星刚来库什的那天。
那时候库什已经临近冬日,飘着冻雨,向导到达的日子比预计的晚了几天,所有人下了车之后都在帮忙搬行李。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原地站着。
我没有机会和他说话,狼跃跃欲试,但被我叫住了。
我摸了摸狼的下巴,狼蹭了蹭我的手,趴在原地不动,但是眼珠子还是会飘到向导身上。
我抱着枪,坐在卡车上养神,过了一会儿,看到从向导的口袋里冒出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好奇的看了狼一眼,消失了。
8.
【文星】。
我只在信里这么叫过他,他是个性格很倔的兵,有很多缺点,自尊,不太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