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老爹掀起眼皮子来,打量了一圈儿这个儿子身上的新衣,不咸不淡地点点头。
范老娘抻着脖子去瞧范三哥肩上的背篓,瞧还不算,直接动手翻:“除了肉,还带了甚家来?怎只有一罐盐?没别的了?”
范三哥面上的笑落下来,直勾勾盯着他娘:“没了,这些还不够?”
一直瞧着这边的范家大嫂见了,赶紧进来,堆着笑:“哎呦,爹娘,老三现在出息了,定然有得是好东西孝敬您二老。他这厢才家来,定然劳累,还不教老三放下东西歇着去!”
她一边说,一边推着人走,面上还带笑,只说出来的话有些刺耳。
“三弟,你原先这屋子空着,爹娘就教狗子他们几个住进来了。哎,家里孩子多,大丫三丫都大了,可不好再教他们挤做一堆的,只能教你委屈些啊。”
范三哥站在原先那间窄屋前,只觉着腿像似教堰塘里的淤泥撼住了,动不得,又冷冰冰的,寒气直往身上钻。
可这时候没有东家备下的烫呼呼的红糖姜茶。
只有他爹和娘在问:“你的工钱呢?”
第88章
原是说好初七上工,可才至初三,範三哥就又回了林家。
卢老开门的时候,瞧着範三哥直皱眉:家去时穿得体面的新棉衣不见了,身上一件短了半截儿的破袄子,里头露出来的还是芦花。
範三哥面色发青,整个儿人冻得直哆嗦。
“这是怎的了?趕緊进来!”卢老急忙将人迎到自个儿那间屋子里去,屋里生着炭盆儿,还有一黄銅小吊炉,里头的茶水开了,热气儿激得茶吊子噗噗响。
他今年养虾养得好,東家发了一笔赏钱还又给添了泥炉和茶吊子,不夸张地说,他这屋子,比好些人家都要舒坦。
“水生,给你叔倒一盏子热茶来。”卢老引着範三哥坐下。
“叔,水。”水生捧着热茶过来,咧着嘴笑。
水生与范三哥相熟,并不怕他,反而还分了他两个干枣子吃。
范三哥捧着热茶,又瞧瞧手里的两个干枣子,鼻子发酸,竟直直落下泪来。
他今朝大包小包的回去,进门连热水都没得一碗,原本属于他的那间屋子也乱糟糟的,带回去恁多肉,可吃夜饭时,伸了两次箸,教他爹敲落了竹箸,很是不客气地训斥:恁大的人了,怎还跟你侄儿抢肉吃?
是啊,他恁大的人了,当着小辈的面,还被如此训斥。
晚间跟侄儿们挤作一堆的时候,侄儿们嚷嚷着挤,要掉下床去了,又问他:三叔,你啥时候走啊?
那一刻,他只覺着心里发凉,忍不住想起東家分给他的那间倒座房。
屋子没落锁,但不会有人隨意进他的房间,更不会有人隨意翻他的東西。
卢老瞧着范三哥抹眼泪,心里虽覺可怜,可还是开口:“这是怎的了?好好儿的家去过年,怎弄成这幅模样来?”
他指了指范三哥身上的衣裳:“连東家发的衣裳都没了?这可得好好儿说清楚,没得给东家惹麻煩。”
范三哥心里一惊,顾不得伤心了,趕緊一五一十将自个儿的遭遇说与卢老听。
他不想,也不能被赶出去,若是出去了,哪里还有他的活路?
卢老揣着手,没说话,只对一旁低头吃枣子的水生道:“可是无聊?去找你春芽姐姐耍去。”
春芽是鄒娘子家的女儿,大壮便算了,小丫头唤二丫实在不好听,且一出门去,在外头叫一声‘二丫’,怕是有好几人回头,实在不便。
林真便做主,给改成春芽。
冷不丁听见春芽的名儿,范三哥一个激灵。
卢老直直盯着他,等水生出门去后,才沉声问道:“说罷,还有甚瞒着的?你可得想清楚了,东家最厌欺瞒。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了,东家还有可能留你,若是不说,那只能打发你家去。”
卢老摸爬滚打大半辈子,经得事儿海了去了。
这范三哥,是个孝顺的,还是个能忍的。若只是他说的那些爹娘偏心的话,他断不会作出大过年离家的举动来。
定然还有别的事儿!
范三哥嗫嚅着,可卢老盯着自个儿的眼神实在陌生,又想想从前没来林家的日子。
他闭了闭眼,终于开口。
“好下作的东西!”林真一巴掌拍在桌儿上,冷喝一声。
胸中怒火翻腾,呼吸都重了几分,她已是许久没这样动怒了。
贺景皱眉,先拍拍林真,又塞了一个蜜桔在她手里,低声儿道:“别动怒,不值当。”
范三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不住磕求:“东家,我真没这个心思啊!我真的没有,求您不要赶我走,求你了……”
林真瞧他这样,眉头一皱,斥道:“起来说话!这像甚样?以为磕求几句,我便会心软?我怎曉得,那腌臜心思不是你自个儿先起头的,反一味推托在旁人身上?”
范三哥心头一震,只覺着天都快塌了,他更起不来了,口中只翻来覆去道:“我没有,我真没有,我尋常都不敢往豆腐坊那头凑的!东家,您信我啊!”
林真没说话,只盯着他瞧。
范三哥愈发绝望,想起他娘那晚的话,只觉着:他娘,是个恶鬼。
“你这作死的!都是我肠子里出来的,我怎会不为你打算?可咱家甚情况你瞧见了,正经屋子都没几间,拿甚给你娶媳婦儿?”老婦的面庞,在灶间火光的拉扯下显得有些骇人,说出口的话,也像是索命似的。
“你们东家那头,不是有现成的屋子跟人麽?那姓邹的妇人,虽说比你大些,可这样才会疼人呢!你们住得这样近,尋个机会,生米煮成熟饭了,还怕她不从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