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当时站在办公桌前,看着老师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老师,孟令轩也是个好学生的。”
老师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苏木继续道:“他上次代表我们班去镇上的运动会,拿了跳远比赛的奖状呢,那个奖状,我都拿不到。”
老师张了张嘴,看着这个一向乖巧的学生,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后来,她确实没再在苏木面前提过让两人别一起玩的话。
孟令轩的性格是真的混,带着乡野孩子特有的莽撞和不管不顾。他家里对读书也不太上心,觉得认得几个字,会算账就行。所以孟令轩很早熟,初中还没毕业,就开始学着镇上那些半大少年,偷偷摸摸地谈恋爱。
那个时候还请班里同学吃喜糖,阿尔卑斯糖,很甜。
他第一个女朋友是邻村的,扎着两条麻花辫。他把人带到苏木面前,得意洋洋地介绍,那女孩害羞地低着头。苏木看着他俩,没说什么,只是去小卖部,用自己攒的零花钱,请两个人喝了当时很流行的香芋味奶茶。
时间就在日复一日的上学放学,嬉笑打闹,以及孟令轩换了一个又一个女朋友的过程中,缓慢又飞快地溜走了。
他们渐渐长大。孟令轩家里花了不少择校费,把他塞进了和苏木同一所初中。初中课程还能勉强跟上,到了高中,对孟令轩来说就像天书。
然后孟令轩就没读了,跟着家里长辈学手艺去了。
高中在县城,离凤凰村有段距离,需要住校。要开学的,孟令轩拍了拍苏木的肩膀,表情是少有的正经,甚至带着点大哥式的叮嘱:“小木,你好好念书,要是这里面有人欺负你,跟你过不去,一定记得跟我讲,别自己闷着,知道不?”
苏木看着他,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他们见面的次数就少了。
苏木埋头在书山题海里,为了一个模糊但坚定的未来;孟令轩则在初中毕业后,彻底离开了学校,开始在镇上,县城里辗转,学着修车,后来又去学了厨师,再后来,娶妻生子,有了新的事业,日子过得忙碌而平凡。
大学,工作,像两条无形的线,将苏木越拉越远,从江州到更远的b市。每年回凤凰村的次数屈指可数,春节,或许再加上中秋,国庆。
他和孟令轩,渐渐变成了通讯录里一个熟悉的名字,朋友圈里偶尔的点赞,和每年过年时那顿必不可少的,带着烟火气和久别重逢寒暄的饭。
算起来,他们已经认识超过二十年了。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童年的泥巴,少年的奔跑,青春的躁动,成年的奔波……
“轩子……”他刚叫了一声。
孟令轩却猛地站了起来:“好了,你别说了,你就是根本就没把我当兄弟。”
说完这句,就冲了回家。
苏木回到家时。父母房间的灯早就熄了,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墙角纸箱里小奶狗细微的呼噜声。他带江冉回房。
江冉打开灯,江冉被灯光刺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看苏木的眼睛红得厉害,眼眶里蓄满了水光。
江冉脑子里的那点醉意和睡意瞬间被惊飞了大半。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床上起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苏木湿漉漉的脸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崽怎么了吗?”
不然苏木怎么这么伤心。
苏木用手背胡乱抹着,却越抹越多,声音气愤。
“都怪你,为什么非要……非要让我亲你?都被轩子看到了,他现在要跟我绝交了……他可是我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
“我以前,小时候,我爸妈回来晚了,我胆子小,一个人在家……特别害怕……他就来陪我……帮我打架教训欺负我的人,我也很珍惜他的……可是,现在他要跟我绝交……”
江冉听着,他看着苏木通红的眼睛和鼻尖,手足无措到了极点。他只能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遍遍擦拭苏木的脸,笨拙地哄着:“别哭了,木木,别哭了好不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你别哭了……”
他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最后,他只能把苏木轻轻揽进怀里,让他的脸埋在自己肩头,掌心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苏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了,他这太久没熬夜,难过着难过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苏木醒来时,没什么精神,一整天都恹恹的,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苏母在厨房里摘菜,苏木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电视发呆。
忽然,院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是娇娇。
她穿着粉色的裙子,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对折的,画着歪歪扭扭彩虹和太阳的卡片,蹬蹬蹬跑到苏木面前,仰起小脸,把卡片递给他,奶声奶气地说:“小苏哥哥,爸爸给你的。”
苏木愣了一下,接过卡片。
卡片打开,里面是两行字。上面一行,字迹稚嫩,笔画歪斜,是娇娇的大作,写的是和好,下面一行,是孟令轩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