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青苍白的脸上,黯淡无光。
突然。
门口那处长长的阴影动了动,阴影变短变宽。
一个圆滚滚的脸,从门扉后探出来。
穿着淡红旧布裙,别着朴素的簪花,只有三个冬瓜高的小姑娘,从门后探出脑袋。
朱青愣住,瞳孔剧烈颤动,双手缓缓撑起上半身。
门后胖胖的小姑娘和朱青对视上,无声喊了句“姐姐”。
接着迅速把头缩回去。
朱青恍恍惚惚,曲起腿要下床。
但门后又探出一个脑袋。
这回,刚刚那孩子似乎长大了。
脸还是软盘盘的,身子瘦了些,衣衫补丁变多了,像是别人穿剩的,又长又烂。
这姑娘脸上还是甜甜的笑。
朱青难以置信地甩甩头。
她用手攥紧自己衣领,怀疑自己在做梦。
衣襟被朱青扯得皱巴巴的。
门后的朱柿,很快又把头缩了回去。
下一秒,她穿着朱青买的素色布裙,长大后窈窕的身姿,直直站在门口。
朱青双眼含泪,哑声张了张嘴。
就是妹妹…
就是朱柿啊!
遗忘许久的记忆彻底松开。
朱青脑中的妹妹不再模糊不清。
朱柿从小到大的模样,和她相伴的日日夜夜,被一一想起。
朱青头晕目眩,脑中一团乱。
她生怕眼前一切都是梦,朝张蛰挥了挥手,下意识想喊他。
朱柿却连忙把手放到唇边,做出噤声手势。
几步外的张蛰,正背对她们。
将药材倒进了陶罐,扇风点燃柴火。
朱青配合地捂住自己的嘴,手指放在嘴唇上。
感受到了自己的指尖,沾着冰凉的汗。
朱青歪靠在塌上,眼泪涟涟。
分不清眼前的妹妹是真是假,但却舍不得移开眼睛。
朱柿想进去,被旁边的无序拉住。
“先不要靠近。”
无序高大的身影,贴在朱柿身侧,往屋里看了看。
自从他恢复大半力量后,本该痊愈的朱青,因为心病一直缠绵病榻,尤其是想起朱柿后病情更重。
刚才朱柿变幻出从小到大的模样,彻底唤起朱青记忆。
接下来,要朱柿亲自去拔除她的心结。
一道黑气从无序手心飘出。
准备下床的朱青,缓缓软下身躯,侧躺下来。
朱柿一进屋,又变回了那个胖胖小小的姑娘。
三个冬瓜高的小姑娘,跑到姐姐身边,缩进她怀里。
矮墩墩的小朱柿,仰起脸。
用小手快速擦了擦姐姐脸上和下巴的眼泪。
随后不再耽搁,闭上眼睛。
朱柿渐渐消失在朱青怀里。
门外,无序心下了然。
朱柿进屋时,变成了儿时模样。
看来朱青的心结是在那时种下的。
朱青睁开眼。
原本在屋里躺着的自己,正佝偻着背,坐在院子里。
黑夜变成了白天。
天特别热,阳光直接晒着,整个院子都有一股干柴味。
朱青懵懵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赤着脚,一步步踩在热烫的土面。
……怎么又回到了这里,这个从小住到大的暗巷小院。
朱青在绵热的阳光下,走到水缸边。
水面倒映出朱青的脸。
十分年轻,大约十六七岁。
朱青看到自己耳垂上干干净净,没有耳坠,也没有一道长长的疤。
那道疤,是后来接客时,一个身强力壮的客人拉扯她头发,意外把耳坠拽断,勾破了耳垂留下的。
现在,这道疤消失了。
水缸边还放着一双浸透了靛蓝染料的草鞋。
朱青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深色染料。
像极了她年轻时,娘亲初初病重,未婚夫婿退亲后,她在染房里干活的手。
那时她起早贪黑干活,双手泡在草木灰里染布,掌心偶尔会溃烂流脓。
朱青茫然地回头。
屋里,那张后来用于接客的床榻,是不是躺着病重的娘亲……
朱青一动不动,站在门外,不敢进去。
外头热融融的,朱青赤着脚,地面几乎烫穿她的脚心。
身后,院门被推开。
墩墩胖胖的朱柿,一边脸肿得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