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补偿,全国各地,她可以任选一处落脚。兰姨会为她购置房产,并额外开给她一张七位数的支票保障生活。
“现在能说说你的想法吗?”
面对始终保持缄默的薛媛,兰姨轻轻推来杯盏,像递出答题卡。
在气场全开的兰姨面前,薛媛实在像张白纸。
囫囵饮下一口清苦,发紧的喉咙终于漾出干涩的回应:
“是祝叔让你来的吗?”
“不,是我单方面的意见。你父亲目前还没有这个想法。”
兰姨摇头,神情淡然。
“但这个家要维持安宁,总要有人来做恶人不是吗?所以你有怨气的话,现在可以直接撒给我,不必憋在心里或苛责你父亲。”
……
其实这样乘胜追击,速战速决的场景,兰景莼早已预想过无数次。但让薛媛有气都冲着自己撒这一环,来得实属临时。
两小时前,她走进气氛凝重的主卧,安抚发怒的丈夫。将手搭在他肩上,装腔作势地哄:“孩子的话,听听就得,那么较真干什么……”
丈夫没有任何回应,只将脸埋在掌中,良久,才从指缝里溢出一句粗粝的:
“你出去吧,让我自己休息会。”
伴随声音,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电光石火间,兰景莼意识到,丈夫在哭。
认识这些年还是头一回。
他真真正正地在伤心,喉结抖得停不下来。
虽然赶走薛媛对兰景莼来说势在必行,但能有今天这么一边倒的顺利局面,也实属意外。意外到竟然生不出胜利的喜悦。
后来开车时兰景莼脑中数度闪回丈夫的颓唐。
心像被凿开一块。空落落透着风。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无所适从的感触了。
但计划仍得推进。
具象的利益永远高于虚幻的恻隐。
谈话地点选在她名下的第一间不动产。
一栋位于城乡结合部的小楼茶舍。
败絮其外,金玉其中。如同她人生的缩影。
从穷丫头到人上人,兰景莼不会忘记过去的自己付出多少努力,跌了多少跤,卖了多少笑,又死皮赖脸吃过多少闭门羹。
总之是混出来了,现在整个兰家几乎都背在她背上。
她是光宗耀祖的负鼠。
烂鸡窝里的金凤凰。
如果兰家还有族谱,她势必单开一页。毕竟目前而言家里没有人话事权能大过她了,所有人都倚着她,服从她,为了跃龙门,向上爬。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真的很累啊。
前些日子费了很大功夫才把兰景益保下来,只从集团赶走,不追究法律责任。
可如此结果仍难为家人所接受。
母亲托着她肩膀抹垂泪,说小益是不争气,可小益也是为了帮你啊,公司里情况那么复杂,你怎么着也得留点自己人傍身,想想办法,得给小益再安排个别的差事啊。
能想什么办法。
她自己现在都是泥菩萨过江,一团乱麻。
自房市开始崩盘,祝家就接连磋磨不断。
在建项目烂尾,贷款逾期,子公司破产清算,投资接连失利……为了确保未来儿子们的好日子,兰景莼必须趁着自己还精明强干时,打起十二分精神去抢食。
她把这视作母性的本能。
到今天她已经做不了世俗意义上的好人,但至少还能做个孩子们眼里的好妈妈。
所以薛媛的存在对她而言只是麻烦。
一个从天而降的既得利益者。
往日里连个笑脸都懒得施舍,祝国行却巴巴地纵容着,规划着要怎么弥补,将她领回家来好好养着。
老实说恶心透了。
当然兰景莼本人很明白,这种恶心来源于别扭的嫉妒。
她一直都很嫉妒那些能出生在好家庭里的人,嫉妒她们有血缘这颠扑不破的纽带,来为她们输送财富。不用拼不用抢,就可以坐享其成。
直到今天,她从祝国行的眼泪中品味出对等的……不幸来。
如果没有这层血缘,痛苦不会被推到这样的高度;如果没有那些财富,他们也不必抉择取舍,只需享受失而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