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仿佛宣战。
向外界,更是向“始作俑者”裴弋山阐明:一切并非不可替代。
孩子,家庭,未来的接班人,只要他祝国行愿意,都可以从头再来。
时年二十四岁的裴弋山,登高跌重,落魄到底。
整日混沌,不敢清醒。行尸走肉般漠然地等待着伤口溃烂,腐朽,将他吞噬。
没有太多自救的念头,在拿到老宅拆迁赔偿款的那天下定决心去死。推着行李箱到酒吧买最后一场醉,正巧赶上每月一度的观影节——
天台幕布上放映着经典的《寻梦环游记》。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主题曲《rememberme》响起的那一刻,裴弋山无可避免地想到小月亮。
既然祝国行已经铁了心要从头开始,再度娶妻生子是大势不可抵。
到那时候,那连照片都打包烧毁的家里,还会有人再祭奠小月亮吗?她会被彻底遗忘吗?像从没活过那样?如果她还想要回家,要怎样踏上返程的路呢?
萦绕在脑海的问题,形成一个个漩涡。
引流的管道是那只朝向和流氓缠斗、不可开交的叶知逸伸出的手。
两个月后,memory工作室创立,裴弋山颓靡的生活重新开始前进。
到“失落夏日”问世,裴弋山在业界崭露头角,一路高歌那年,重得娇妻和一对双生子的祝国行忽然有所松动,主动屈膝道歉,想要冰释前嫌。
许是老爷子终于想通,外界传闻不可轻信,祝氏兄妹的死,绝非谁的恶意操纵;抑或新进门那年轻且野心勃勃的妻子在某种程度上让他感到不安稳,而他的二儿子祝合景个性闷得很,年龄又小,完全没有跟妻子制衡的可能。
总之,那条“共同做大蛋糕”的橄榄枝抛投过来,诱惑与荆棘并存,落在裴弋山的手边。他接下它,仿佛接下了自己光明又残酷的未来。
而今天,再次站在分岔路口。
深知无论是作为不欢而散的前女友的妹妹,还是作为商业对手陈光何的间谍,于他而言,薛媛都毋庸置疑是个麻烦。只消保持百分之二十的清醒,他便能够当机立断做出理性的,正确的,符合他行事风格的决定——
上车,回酒店,把现场交给手下的人处理,不再多问一句。
很简单的,不是吗?
然而再次仰望庙宇塔尖,神灵在上。前往清迈前夜里薛媛热情的沉溺却数次闪过裴弋山脑海,搅在他太阳穴,不断纠缠,膨胀。
她柔软的唇,潮湿的吻,抵死般缠绵时红色甲油的指在他背上留下的道道印痕仿佛淬火般,直到现在,还在皮肤发烫。
原来那是她的告别啊。
他短暂明白,又接着糊涂起来。
她怎么可以那么聪明又那么愚钝,扮猪吃老虎到最后一刻,却本末倒置,忘了初心?而他又如何能够这么精明又这么迟钝,不是挑选替代品吗?时至今日竟也无药可救到即便已经了解到对方的背叛,脱口而出的却还是那句——
“走吧,上去吧。”
疯了。
百分之百的清醒,感性还是压过理性。
抬步迈上朝圣的阶梯,无色无形的火焰再度燃过裴弋山全身。焚烧重塑的,是生命,事业,爱情;千锤百炼的,是本能,欲望,真心。
夜色弥漫。
金碧辉煌的佛像伫立在庙宇中央,悲悯的眼神,包罗人间万象。跪垫上,裴弋山合掌而立,余光瞥见保持着缄默的叶知逸也跟随跪在了他的身旁。
他们叩拜神佛,直至乌云退去,天清日朗。
……
金林抵达清迈是在第二天傍晚。
薛媛从手术室转入icu,医生说如果能平稳度过接下来的48小时,后续死亡几率会直降。带来的私人医疗团队在同院方签订合作协议后,陆续投入工作,为现场注入强心能量。
一切向好发展。
不过,裴弋山这样的人为突如其来的女助理大动干戈,耽误订婚,总归不合常理。
金林能心照不宣,舒悦就很直白地问责起来——
“为什么不回来?那女的是你的谁?她的死活比我重要吗?”
裴弋山自是明白有这么一遭。
直言自己遭遇刺杀,受人舍命相救,知恩图报是常理,不着急回国结婚也算正常范围,还不到探讨“谁的死活更重要”的地步。
“可你带女助理出国,这合适吗?”
舒悦仍然较真。
“如果你俩没关系,她为什么要给你挡枪?嫌自己命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