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实不相瞒。你三脚猫的开船功夫,是我教的。”
嗯,孽缘。
看样子到今天也还是如此。
薛媛最终没有说出太强硬的话,点点头,收回了红包和划清界限的告别。
搬迁到城中村的生活并不太如意。
光照不足,衣服难以晾晒,潮闷,下水道会反出扰人的臭气,以及厨房常常冷不丁出现大只棕色蟑螂。
但相比淮岛,四十平米小房间有无上的自由。
薛媛不觉得艰辛。
她用省下来的钱报名了驾校,花费两个月,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驾驶证,有了向着地图上某个位置进发的底气——公园路188号。
裴弋山曾经与薛妍同居过的家。
那一处名为“蔷薇岛苑”的高档社区,紧邻着西洲四a级湖畔景区,环境优渥,楼宇间密度极低,是裴弋山在西洲落脚频率最高的房产。
薛媛北上,手里总归有几张牌可打。
备忘录上拷贝了薛妍曾经的分享:裴弋山西洲的两处住址,一台常用车及牌号,部分生活习性,比如——有莫名的用人洁癖。
除了司机,身边照顾日常起居,打理家里大小事务的家政人员通常以季度为单位更新迭代,故而需求量庞大。
薛媛决定去碰碰运气。
她想象自己在裴弋山的庭院里种花,园艺剪刀咔擦咔擦,像上膛的枪。
出发踩点那日天气意外晴朗。
一团团浓积云像未压实的棉花团块,蓬松地浮在头顶,地铁转了两次,公交一次,共享单车15分钟,一身运动套装的薛媛终于到达了那条她曾在地图上搜索数次的长坡。
坡道的尽头就是蔷薇岛苑的大门。
曾几何时,薛妍向她描述那长坡两侧挂满紫藤萝和铁线莲的矮墙,茂盛的植物簇拥着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路,仿佛通往的不是宅邸而是爱丽丝的仙境。
如今,眼见为实。
薛媛捻起一片地上的花瓣,放进上衣口袋。
身旁不时有车辆穿过。
到达门卫岗亭的时候,汗水已经打湿了薛媛的前襟,她询问门岗的安防是否有住户需要家政服务,并递上一包香烟。
“没有这个需要。”
年轻安保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西装制服,用礼貌的手势请她离开,冷淡的面容没有与她深聊的想法。
但薛媛并不放弃。
接下来每周三次,她会固定去看安保冷脸,并按日搜集花瓣,记录时间的流逝。
当花瓣凑够九片时,一名稍微年长的安保终于收下香烟,对薛媛说了额外的话:
“他们不会用来历不明的求职者。”
“我可以提供健康证明并试岗。”
薛媛看到了希望。
“我有做园艺的经验,手脚麻利,也会开车,不用住家,充分尊重客户隐私。”
“哎,”经不住她的热切,安保妥协,“如果你真的很想在这里谋得工作,可以把简历复印一份给我。有机会的话我递交给公司试试。”
他们物业公司有专门的家政服务部。
蔷薇岛苑的住户有七成通过他们雇佣家政。
交谈间,一辆高山绿色的宾利添越缓缓驶到入口。
敬业的安保一秒转回到工作状态,礼貌敬礼——
“欢迎回家,裴先生。”
宅邸住户不多,为了确保礼仪到位,他们要记住每一名住户和他们的座驾。
此刻宾利车窗紧闭,窥不见内里,但熟稔于心的牌号与后座那抹虚浮的人影仍然让薛媛忘记了呼吸。
距离薛妍下葬将近四月。淮岛到西洲,跨越几千公里。
第一次,那个活在屏幕和薛妍分享中的男人离她现实不足三米。
他不再是遥不可及的。
薛媛喉头涌起一股腥甜。
“嘿?”
安保在薛媛面前挥了挥手,她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把视线从渐行渐远的车辆上移开。
“这车漂亮吧?像你们这种年轻的小女孩好像都挺爱这款的。”
安保的眼神飘忽起来。
“之前也有很多小姑娘想来这里求职。嗨,毕竟嘛,这儿的业主非富即贵,一份工作也许会成为一条捷径。不过话说又回来,业主们又不傻,选家政都有考量,比如说刚才过去那位先生吧,就从来没有雇佣过三十五岁以下的单身女性……”
像是侧面点她,安保问她今年多大,有没有成家。
薛媛当然是听懂了。
笑了笑,不置可否,礼貌告别。
从紫藤萝的坡道走下去,最快需要十五分钟。
但要慢也可以像一个漫长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