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元兴三年暮春时节,元兴帝与谢太后正式除服,罗芙多等了几日,四月初才给谢太后递了请安折子。
服丧就不能待客应酬,使得罗芙又两年多没见过谢太后了,跟在宫人后面往里走时,罗芙看着两侧熟悉的宫墙,想到上次进宫还是给先帝哭灵,再想想先帝驾崩前跟谢太后闹得那么僵,罗芙心底不免也生出些物是人非的感慨。
但当罗芙再次站到谢太后面前,看着对面清幽如月的美人,罗芙忽然又觉得,两年似乎也没有多长,至少她眼中的谢太后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谢太后也细细打量了罗芙一番,笑道:“看得出来,芙儿这两年过得很是称心如意。”
罗芙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再巴巴地看着谢太后道:“家里确实一切顺遂,就是总惦记着娘娘。”
谢太后摇摇头,趁着上午阳光明媚又不会太晒,她叫上罗芙去逛御花园了,边走边叙旧。
谢太后服丧服得冷清,但她可没闲着,编好了一部诗集一部文集,还将一本晦涩难懂的农书用普通百姓能懂的白话给重新写了一遍,留待朝廷刊印成册发往九州各地,本身熟练农务的百姓可根据本书增加收成,似漏江那等偏远山区才通农耕教化的百姓则可据书而耕。
罗芙钦佩道:“娘娘这是造福天下的壮举啊,有娘娘此书,将来咱们大周百姓必将丰衣足食。”
谢太后:“我只是太闲了,正好看到那本书,便想着为皇上治国略尽微薄之力。好了,别跟我说那些虚话,快给我讲讲你在宫外的日子。”
谢太后喜欢听罗芙说话,即便是一些她平时没兴趣的家长里短,从罗芙口中说出来也格外有趣。
罗芙能讲的事太多了,从萧瑀拜相后公爹先是春风得意后被婆母没收了所有私房钱,到萧璘带着二嫂李淮云同去冀州赴任,从自家哥哥与大长公主的婚事到萧瑀的二侄、三侄也接连成了亲,大侄子萧淳更是已经得了一个女儿。
“之前齐王妃还调侃我与几位娘娘不是同个辈分,没想到一转眼,我也成了姨祖母、叔祖母。”
罗芙是真觉得奇妙,她才三十五岁啊,蛮儿还是个少年郎,团儿更是个九岁的小姑娘,结果辈分一下子被姐姐、夫兄家的孙辈抬高了。
谢太后:“你这已经算晚了,我二十多岁时就已经有了侄孙。”
前废太子比先帝年长十二岁,儿孙都生得早。
提到子孙,罗芙关心起元兴帝的婚事来:“听萧瑀说,徐相、老国舅都递了折子奏请皇上早日选后,娘娘可有安排了?”
元兴帝若是个普通男子,二十二岁的年纪谈婚论嫁不算太晚,但作为一个坐拥天下的帝王,元兴帝越早生出皇子定下储君,前朝的大臣们越安心。
皇帝的婚事既是国事也是家事,谢太后自然早就上心了:“我跟皇上商议过,决定从七品以上的京官勋贵之家遴选秀女,我与两位太妃先从中选出品性端庄的五十位秀女,最后再让皇上亲自过目。”
谢太后与先帝算是盲婚哑嫁,婚后过得还算顺遂,但谢太后并不认为她选出来的女子就一定最适合儿子,至于儿子会不会一下子看上好几个秀女,会不会新婚期间与皇后恩爱过了几年却开始充盈后宫,谢太后不会干涉,就像她管不了也不该去管一个王爷丈夫皇帝丈夫的心,她同样不会强求儿子对他的皇后一心一意。
感情这事最无法强求,萧瑀与罗芙那般恩爱,那是萧瑀对罗芙,而非萧侯夫妻教出来的。
宫里要为皇帝在京官之女中选秀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罗家与萧家都没有适龄的女儿,因此两家女眷听个热闹就是了,不过元兴帝的婚事与罗芙夫妻俩还是有关系的,因为萧瑀是帝师,学生成亲这种大事,做先生的岂能不送上贺礼与礼金?
“礼金好说,我问过大长公主了,他们五兄妹成亲时老国舅都给的八百两礼金,到时候你也给八百两……”
萧瑀:“……我自家的侄儿侄女成亲我每人都只给二百两,就算我敢把皇上当自家子侄看,给二百两也够了,何必多出那么多?”
正如当年大嫂二嫂一下子把他们三兄弟娶亲爹娘要出的聘礼抬到了老牌勋贵之家的数额,如今侄子侄女们成亲他做叔父的也得照着勋贵之家的份例给,否则就是吝啬、小气,不配做叔父。
罗芙见他舍不得银子,瞪着他道:“你自家的侄儿能跟皇上比吗?再说你有什么好不舍的,前年大郎成亲皇上都赏了两百两银子还赐了一对儿玉如意,等咱们蛮儿、团儿成亲时,皇上只会赏赐更多,包括你将来做五十大寿、六十大寿,哪一样皇上能少了你的?”
萧瑀:“我才四十一,你不要想那么远。”
罗芙被他不爱听的样子逗笑了:“怎么,你也怕别人说你老啊?”
萧瑀不怕外人说,只怕夫人把他当快五六十岁的老头看。
为此,夜里堂堂萧相还连续缠了夫人两次证明自己依然年轻力壮。
宫里四月中旬开始选秀,只用了一个月,元兴帝便为自己选了一位长着一对儿梨涡不笑也似在笑、笑起来越发明媚动人的四品京营指挥之女,十七岁了,身段比那些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要圆润,用谢太后的话讲,是个看着就很有福气的孩子。
康平见过准侄媳后,私底下对罗芙道:“不愧是你们家萧相教出来的学生,师生俩连选妻子的眼光都一样,我一见那孩子就想到了你。”
罗芙点点自己的脸颊:“我可没长一对儿那么讨喜的梨涡。”
康平:“不是说你们模样像,是说你们笑起来给人的感觉很像。”
罗芙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先帝与谢太后,先帝是尊贵威严的长相,谢太后更似天上的明月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疏离之感,或许正是因为常年跟这样一对儿寡言少语的爹娘打交道,元兴帝才更青睐准皇后那种爱笑的美人?
无论如何,中秋前元兴帝风风光光地将皇后娶进了宫,谢太后松了口气,被夫人逼着送出八百两礼金的帝师萧瑀松了口气,期待元兴帝早日生出储君以固国本的满朝文武也都松了口气,可以心无旁骛地当差了。
十月里,远在冀州的萧璘给侯府的爹娘送了一封家书。
以前是邓氏带着杨延桢、李淮云来罗芙这里打听萧瑀的家书里写了什么趣事,现在就换成罗芙与杨延桢来婆母这边看萧璘的家书了。因为是写给爹娘的,萧璘的家书里没有任何不方便给嫂子弟妹看的内容,邓氏也愿意叫儿媳妇们自己看。
萧璘、李淮云夫妻俩是去年正月到的冀州,隔两个月来封家书,夫妻俩基本报喜不报忧,但这次萧璘抱怨了一下今年冀州的冬天特别冷,才十月初就下了一场浓烟似的大雪,郊外一些百姓家的房子都被雪砸塌了。
这事罗芙知道,因为冀州刺史的报灾奏折走的是六百里加急,比萧璘的家书提前好几日就送到了京城,元兴帝极其在意冀北受灾百姓的民生,已经调了户部、工部官员同去赈灾。
没过几日,冀州总兵李崇又送来八百里加急战报,称辽州各地同样受了雪灾,因为这两年殷帝频繁征集男女青壮民夫修筑长城,辽州百姓田地欠收,骤逢雪灾,一大批辽西百姓携家带口前来投奔冀州,连戍守辽西长城的殷国将士都派人递来了降书。
李崇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战机,只要朝廷愿意调运粮草棉衣赈济辽州百姓,李崇再率领一万骑兵进入辽州宣读皇帝的赈灾旨意,苦受殷帝劳役的辽州百姓、将士必将拥护大周皇帝,令殷国不攻自破。
殷国的将士哪里来的,自然也是从辽州百姓中挑选青壮征来的,这些将士甘愿为了护国抵抗大周抛头颅洒热血,但现在是他们效忠的殷帝常年把他们的家人亲友当牲畜奴役,又因为修筑长城耗空国库无力在风雪来临时救他们于苦寒,一边是愿意把他们当子民庇护的大周皇帝,一边是昏聩残暴的殷国旧主,无论为了家人还是为了他们自己,殷国的数万普通士兵都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元兴帝派萧璘去出使殷国,这三年又假装畏惧殷国渐渐修好的长城而不去发兵,等的就是让殷帝自取灭亡,而这场雪灾既是辽州百姓的劫难,也是大周一统十州的最佳时机!
元兴帝果断地同意了李崇的发兵请求,并命晋州、青州同时往冀州运送粮草衣物,再沿着李崇骑兵所走的路线运往辽州,就算殷国都城还未攻克,就算李崇的计划落败打不下殷国都城,元兴帝也要先将受灾的辽州百姓护于羽翼之下。
而在辽州百姓眼中,周国先帝愿意宽恕刺杀他的那位义城老妇、拦路百姓就已经够宽仁了,如今周国的新皇帝又给他们送粮又给他们发放御寒衣物,雪中送炭的恩情简直如再生父母,于是李崇骑兵、大周粮衣车队所过之处,辽州的军民甚至一批文官都主动投降,愿为大周之民。
住在沈城皇宫里的殷帝得到消息时已经无力回天了,同样得到消息的城内禁军迅速冲进皇宫,亲自斩杀了他们曾经效忠的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