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围观的百姓:“……”
一身白衣的萧御史长得过于俊雅了,面上又无别的死囚砍头前的惧怕,神色温柔地拥住其夫人的模样,倒仿佛这里是他家的后花园,夫妻俩正恩爱缱绻。
终于,就在有的长辈忍不住想捂住自家孩子的眼睛时,那位去请示皇命的御林军卫兵回来了,高声宣读咸平帝的口谕,免去萧瑀死罪,收监大理寺狱等待圣上裁决。
都知道萧御史是个好官的百姓们齐声欢呼起来,只有罗芙总算松开了那根紧绷的弦,埋在萧瑀肩头喜极而泣。
萧瑀捡起夫人失力放在地上的簪子,笑着道:“这边离大理寺狱有些距离,可否劳夫人为我束发,免去我一路狼狈?”
他捡回了一条命,罗芙不怕他死了,脸皮也就回来了,见那么多百姓还在看着这边,罗芙推开萧瑀跑下刑台,找到只是被人群惊得避到远处的自家骏马,毫不留恋地骑马离去。
忠毅侯府,平安用夫人早起送三爷出门要补觉的理由劝走了要给夫人请安的少爷与小姐,因此此时的侯府里面,没有一人知晓罗芙竟然早早出了门。
万和堂这边,萧荣与邓氏夫妻俩慢悠悠地吃过早饭,因为天冷,六十六岁的萧荣不爱出门了,饭后叫上老妻一起去花园里溜达,郎中都说了,年纪越大越不能整日坐着不动,多溜达溜达才能长寿。
邓氏有些心神不宁:“老三是不是又要出什么事了,昨天他那样子不太对,老二还去找他了,却拿好听话糊弄我。”
萧荣:“他们不说我们就当不知道,反正操心也没用,真出事自会知晓。”
邓氏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
夫妻俩在花园里逛了两刻多钟,刚回来,就在门口撞上了鬓发凌乱双眼红肿神色却颇为冷静的小儿媳。
邓氏急了:“怎么这副模样,昨晚跟老三打架了?”
罗芙:“……没有,就是,您的好儿子因为反对皇上废后,被皇上关进大牢了,应该能出来,就是不知这次要住多久。”
邓氏呆住,萧荣原地不动只眨了眨眼,很快老两口又都活了过来,当爹的骂骂咧咧地跨进了万和堂,当娘的不心疼儿子只心疼小儿媳,连声地劝小儿媳不要揪心,瞧把眼睛哭的。
罗芙扯扯嘴角:“儿媳好着呢,母亲休息去吧,我去给他收拾衣裳被褥,免得他在里面冻着。”
萧瑀在大理寺狱有熟人,家里只需要送去东西,剩下的萧瑀会把自己照顾好。
罗芙嘴严,傍晚萧璘回来,除了被长辈刻意隐瞒的萧泓跟澄姐儿,萧荣等人才知道要不是罗芙不放心跟了去,今早萧瑀的脑袋就真的要搬家了!
萧荣的手都哆嗦了,邓氏更是后怕得直掉眼泪,缓过来后就要给小儿媳跪下。
罗芙连忙将人扶住,生气地道:“母亲再这样,就是没把我当自家人!”
邓氏搂着小儿媳又是大哭一场。
宫里,咸平帝只叫薛公公伺候着安安静静地待了一整天。
早上萧瑀被御林军卫兵带走前,曾扬言要用他的热血浇醒咸平帝被磕昏的脑袋,咸平帝自然没等到萧瑀的热血,但在他以为萧瑀真的死了的那一瞬,咸平帝被愤怒占据数日甚至数月的脑袋仿佛被一声惊雷震散了弥漫其中的所有烟雾,真的恢复了清明。
咸平帝还是不满谢皇后对他的无情,可萧瑀劝阻他废后的那些道理,咸平帝终于听进去了。
内抚诸夏,外绥百蛮。
他都衰老虚弱成这样了,谢皇后都能将他推倒,哪里还有力气再去征战邻邦威震蛮夷?甚至连灭亡殷国攻克辽州都做不到,真因明面上的夫妻争执动手把谢皇后废了,于天下教化不是好典范,更将失去荆州一州的民心。
还有太子,他没想过要换太子,既然不换,又何必损了太子生母的体面,伤了太子姐弟的心?
冬月十三的朝会上,咸平帝自陈己过,道他不该因一时愤怒动废后之念,跟着肯定了萧瑀据理力争、坚持进谏的忠正之心,即刻命萧瑀官复原职。
前朝的事解决了,咸平帝同时解除了东宫太子、后宫妃嫔及皇子皇女们的禁令,然后把太子叫到身边好好安抚了一番。
太子对父皇确实有过怨,怨父皇待母后不公,但再怎么怨,面对父皇额头的伤、憔悴的脸庞、虚弱的病体,太子还是红了眼眶,跪在龙床前道:“儿臣不怪父皇,只求父皇安心休养,尽快恢复龙体。”
咸平帝轻轻拍拍自己的胸口:“伤了根本,今日恢复明日又犯的,就这么熬日子吧,之前朕与萧瑀许下的君臣联手开创太平盛世之约,朕是等不到了,将来还要靠你代朕与他履约。”
说着,咸平帝笑了两下,望向窗外道:“萧瑀这人,你是听着他的事迹长大的,又是他教导出来的学生,你比朕更熟悉他。那年你皇祖父病逝前,留给父皇一张用人名单,萧瑀就排在文官之首,奈何朕时常犯糊涂,总是不听萧瑀的劝,这才导致被殷国妇人所伤,损耗了元气。”
太子摇摇头,不想再听父皇这种交代后事般的话。
咸平帝却好像打开了话匣子,就是想说:“你看,父皇非要跟萧瑀较劲,结果把自己折腾成了这样,到头来一事无成。所以啊,将来若有你也被萧瑀气到的时候,你就多想想父皇吃过的教训,你真比萧瑀有雄才大略,他就只是你身边一个辅臣,你若有不如他的地方,那就兼听则明,总之都是为了江山社稷,朝堂真能多出几个忠臣贤臣,你处理国事时还能轻松些。”
太子都明白,皇祖父、父皇都有各自的长处与短处,他会取长补短,力争完成两人一统十州、开创盛世的夙愿。
咸平帝对太子的重视文武百官有目共睹,但咸平帝虽然不提废后了,却也没有再召见过谢皇后。
冬月底,咸平帝额头的伤落了痂,留下一道明显的疤痕,可如他自己所说,他身上的病再没有断过,先是风寒,风寒加重后又引发了肺疾,到腊月中旬,咸平帝竟病重到卧床不起,命太子代理国政了。
李妃、林妃、梁妃带着皇子公主们来探望他,康平长公主、夷安公主进宫来探望他,文武重臣们每日都来请安,太子更是早晚亲自为咸平帝伺疾,只有谢皇后,一次面都没露过。
咸平帝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再继续空等的话,可能真的连谢皇后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这日,咸平帝派人去召了谢皇后过来。
隔了一个多月,夫妻再见,谢皇后清减了些,却依然满头青丝、眉目如画。
咸平帝呢,才四十五的年纪,竟已满头灰白,肤色蜡黄。
谢皇后看了一眼便立即垂下视线。
咸平帝苦笑道:“朕现在,是不是已经丑到不堪入目了?”
谢皇后如实道:“我只是不忍心看皇上病成这样。”
咸平帝:“你心里都没朕,还会怜惜朕?”
谢皇后没有接这话,免得再吵起来,她不在意,皇上的龙体却禁不住更多的怒火。
帝后间沉默下来,良久之后,咸平帝问:“之前的事,还有那幅画,恨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