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走着,咸平帝来到了一个医馆前,医馆的门闭着,有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正神色焦急地敲着门。
门内传来一道老者的声音:“我这儿已经挂了牌子说最近不接诊了,你快换个郎中去看病吧。”
老妇人流着泪道:“我们就住在后面一条街,家里人生病从来都是来找你林伯,我不认识别的郎中,也没那么力气走远路,求求你了,我家柱儿身上烧得都快着了,再耽搁下去……林伯,我求求你了!”
老妇人哭着跪到了门前。
林伯叹口气,打开了门,结果瞧见旁边的咸平帝一行人,林伯立即又把门关上了,如见恶鬼。
老妇人泪眼婆娑地扭过头,意识到咸平帝的来历,她明显也颤抖起来,短暂的犹豫后,老妇人哭着转过来,砰砰砰地朝咸平帝磕头:“求您了,我们都是普通百姓,求您放林伯随我回家,我家柱儿才七岁,真的耽搁不下去了!”
城内主街铺的是青石板,老妇人磕得又快,转眼额头便是一片血肉模糊。
咸平帝心中不忍,欲上前搀扶老妇人,赵羿、陈汝亮几乎同时拦在了他面前,担忧之意溢于言表。
咸平帝冷声斥道:“退下!”
他出城是临时起意,城中百姓就是有心谋害他,也不可能来得这么快这么巧。
赵羿、陈汝亮不敢阻拦,但还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咸平帝身边。
咸平帝双手托起瘦弱的老妇人,先安抚老妇人止了眼泪,再对里面的老郎中道:“辽州虽属殷国,却也是汉人天下,辽州百姓更是与冀州、青州等地百姓沾亲带故同为一家。朕讨伐殷国是为了统一十州,彻底结束汉家百姓的自相残杀,绝无意欺压辽州百姓,所以你尽管放心地随这位老妇人去看诊,朕不但不会阻拦,还会多赠你一份诊金。”
等待片刻,里面的郎中颤微微地打开了门。
就在门缝逐渐变大,就在赵羿、陈汝亮包括咸平帝等人都看向里面提防里面可能会有人偷袭时,一直被咸平帝搀扶且背对赵羿等御林军的老妇人突然扑向咸平帝,并仿佛演练过千万遍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藏于袖中纳鞋底用的木柄粗针狠狠地在咸平帝胸口连扎两下,直到要扎第三次时才被赵羿一把扯开!
“唰”的一声,赵羿抽出佩刀便要砍向老妇人。
“慢着!”
因为受惊与疼痛而脸色惨白的咸平帝一手捂着胸口,一边看向地上的老妇人,愤恨道:“你是殷帝派来的刺客?”
老妇人苦笑道:“何须皇上派我?我的两个儿子都死在了你们周国的老皇帝手里,知道你在义城,我只要出门便会带上这个,遇不到你算你命大,真能杀了你,是苍天有眼,助我报仇!”
她确实是来替孙子求医的,但她随时都做好了反杀周兵的准备,没想到今日让她赚了个大的,周国的皇帝自己送到了她手里!
“毒妇!”赵羿再次挥刀。
咸平帝偏头,抬手道:“罢了,朕的父皇杀了她的儿子,她来寻朕报仇乃是天经地义,朕不怪她,只盼朕能早日结束辽州与九州百姓的仇恨。”
说完,咸平帝用他带血的手解下腰间的荷包,艰难地放到老妇人旁边,这才倒在赵羿怀中,命赵羿速送他回郡守府。
御林军簇拥着咸平帝疾步离去,原地只剩吓得跪下的几个辽州百姓。
老妇人呆呆地盯着远去的大周皇帝,再看看大周皇帝留下的织金缎面的荷包,突然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第111章
咸平帝入住义城郡守府后,把萧瑀、陈汝亮这两个随驾文臣也都安排在了郡守府的客房。
今日咸平帝不带他出门,萧瑀也不可能厚颜无耻、自以为是、胆大包天地偷偷跟上去,索性留在客房给夫人写家书。行军枯燥,不比在漏江的时候有颇多趣事可写,再加上很多东西涉及战事机密不好透露,萧瑀便两个月往京城寄一次家书。
上次的家书还是三月初寄的,这次萧瑀主要写了他跟随大军从辽州最西边来到辽州腹地这一路所见的山河风景以及听说的本地风土民情,可不敢提他又因为谏言逆了几次咸平帝的耳,也不敢诉说他这几个月忍受的行军艰苦,万一家书落到旁人手里很容易成为他埋怨皇帝的证据,但又怕写得太少夫人不高兴,萧瑀便把二哥、罗松的尽职之举夸了夸,还夸了大军东进的势如破竹,夸了皇上安抚辽州百姓的三道军令……
最后,萧瑀一笔一笔认认真真地连续写了三列的“想夫人”,再在最后一句“想夫人”后头添上“也想蛮儿、团儿”。
洋洋洒洒十几页,全部晾干墨渍收进信封,封蜡后,萧瑀将信封放进包袱,等着皇上派人往京城传达战报或回复国事时再托差役一起带回京。
刚忙完,就听前头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赵羿中气十足的焦急大喊:“御医!快传御医!”
萧瑀心头一紧,抬脚就朝皇上所住的正院跑去,到了地方,就见御林军将门口围了个严严实实,戒备之森严,连只苍蝇都休想飞进去。
赵羿在里面护驾,院门这边带头的指挥正是萧璘。
萧瑀急道:“出了何事?”
萧璘:“……无可奉告。”
皇上的伤看起来并非致命重伤,进去前特意交代了没有他的命令,不许任何人入内,同时命守城的一万京营兵紧闭城门,不得走漏任何风声。
放眼整个郡守府,除了弟弟、陈汝亮以及他们几个指挥,还有谁有资格无诏无要事便来面圣?陈汝亮直接随着皇上进去的,皇上那话分明是说他此时不想见弟弟。
萧璘完全能理解皇上的心情,换成他,在连续拒绝弟弟的谏言偏偏又因此吃了大亏后,再面对弟弟时多少都会觉得颜面无存。
萧瑀被亲二哥喂了一顿闭门羹,不想为难二哥等御林军,他只好站在院门外等着,一边等一边观察附近的地面,没看到明显的血迹,证明皇上就算遇刺也没有身受重伤,萧瑀稍感安慰。
大概过了两刻钟,一位御医出来了,行色匆匆地往临时充当御医署的小院赶去,萧瑀直接跟上去,御林军不许他入内面圣,可没说不许他跟着御医。
等御医挑选药材熬制汤药时,萧瑀才关心道:“皇上伤势如何?”
此次随军的四位御医只早晚给咸平帝请脉时有机会面圣,平时除非咸平帝哪里不舒服召见他们,御医都离咸平帝比较远,因此四位御医都不清楚萧瑀又讨咸平帝的嫌了,还把他当御前大红人看呢,再说咸平帝遇刺的事虽然无法传出城外,城内稍微打听就能问出来,没有必要隐瞒。
御医眉头紧锁地道:“皇上胸口挨了两针,已有胸痹之症,万幸并不严重,只是接下来需要卧床静养,短则半月长则一月,期间切忌剧烈活动。”
萧瑀疑惑道:“针?”
御医低声叹道:“说是老妇人纳鞋底用的粗针,这么长。”用两指比划出约莫三寸长的针。
萧瑀沉默,若是殷帝派来的刺客或是主动想要行刺皇上的百姓,所用暗器定为匕首等物,纳鞋底的针,应该只是那个老妇人随身所藏自保之物,碰巧让她遇到了行刺之机。
这便是萧瑀劝谏咸平帝扎营在外的理由,整个义城内全是仇恨大周的百姓,仇恨就容易冲动,咸平帝还非要去街头走动,简直防不胜防。
大军还在前面拼命渡江,咸平帝在此时受伤,萧瑀没有任何幸灾乐祸或讽刺之心,只怕消息传出去会影响大军的士气。士气若在,能让一群羔羊化为豺狼,士气若失,群狼也将如树倒猢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