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的枕头与被子都是凉的,罗芙想了想,穿好衣裳翻出小门的钥匙,提着一盏灯去了前院,转过游廊,就见萧瑀的书房果然透了光出来。
罗芙来到书房内门前,挑开帘子,就见萧瑀只穿一身中衣站在桌案后,左手托着一本书,右手提笔在纸上画着什么。罗芙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他都没察觉她的到来。
书桌三侧都摆满了烛台,灯光似乎也知道他在忙一件大事,都汇聚到了萧瑀周身,照得他低垂的脸庞润如美玉。
罗芙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像来时一样安安静静地离开了,没有进去打扰他。
如此忙了几日后,大概是家里的藏书不够用了,萧瑀跟罗芙打声招呼,开始频繁去拜访都水监陈文器。
陈文器今年五十八了,因为经常出外差去地方治水或修渠,这位先帝亲自提拔的治水名臣晒成了一身黑皮,往朝堂上一站文官这边属他黑得最出众的那种,个头不算多高,瘦却结实,一看就是长寿之相。
早在八年前三司联查前太子赈灾四郡贪污一案时,陈文器与萧瑀就打过一些交道,对这个年轻正直、忠君爱民的后生颇为欣赏。
得知萧瑀想要循证南北通渠之法,陈文器恍如被萧瑀塞了一颗灵丹妙药,立即带着萧瑀投身于他那一屋子关于各地水系、渠道的藏书,有时探讨到天黑,陈文器干脆留萧瑀在他府上过夜,好几次黄昏下值,陈文器都跑去户部,直接把萧瑀拉去他府上。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咸平帝的耳中,这日早朝结束后,有话就问的咸平帝将萧瑀、陈文器都叫到了御书房。
陈文器笑道:“萧瑀想到的治水良策,还是让他回禀皇上吧。”
御书房内就挂着一张本朝最大的舆图,萧瑀请咸平帝走到舆图前,抬手在南面的江都郡与北面的涿郡之间划了一条微微弯曲的线,弯曲的点便落在濮阳郡东侧的黄河上:“皇上,先帝大修过的汴河长一千三百里,曹操连通黄河与涿郡的古渠河道长约两千里,倘若皇上裁弯取直沟通南北大河大湖开凿新渠,从淮安到涿州的新渠约长两千里,足足省了一千里的河道,也就是说,将来皇上北伐时,只需耗费四五十日便能将南地的粮草运至冀北!”
第98章
但凡有些抱负的帝王,都会盼着自己在位期间能干出一番政绩,而咸平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立志做个明君了,登基之后,坐在龙椅上的咸平帝默默在心里为自己定下了一个他这一朝必须完成的功业,那就是攻下辽州灭亡殷国,完成父皇终其一生都未偿的夙愿。
父皇生前曾多次总结他两次北伐失败的原因,其中最关键的就是粮草运输困难,耗粮耗力耗时,大周军队深入辽州腹地后常常遭遇粮草不济不得不退的无奈处境。
咸平帝有心北伐,但父皇的两次败北让他不敢轻举妄动,因此这几年咸平帝仍是奉行父皇定下的休养生息之策,只在从京师到涿郡的行军必经重镇加盖了两座能储存千万石粮的粮仓,且慢慢存着,一旦存满,便随时可用于北伐。
刚刚萧瑀描述这条贯通南北的新渠时说得激情澎湃,咸平帝在旁边听着也听得热血沸腾,萧瑀的话音刚刚落下,咸平帝便指着涿郡正北的东胡道:“真得此渠,朕不但伐殷稳操胜券,便是进军东胡草原也不再是天方夜谭!”
萧瑀笑道:“还是皇上雄才伟略,臣与陈大人只想到此渠可用于大周伐殷了。”
陈文器配合地点头。
咸平帝抬手拍上萧瑀的肩膀:“好你个元直,竟然也学会阿谀奉承了,快跟朕说说,你是何时想到修这样一条大渠的?”
萧瑀便原原本本地讲了那日他与夫人、泓哥儿畅谈天下渠沟之事:“因夫人怀念故土,蛮儿才去取来舆图,因为蛮儿好奇各地渠沟,臣为他讲解时才福至心灵,不过若无先帝一统九州,若无皇上调臣去户部接管扬州财政,臣一家怕是没有机会对着九州舆图论江河渠沟。”
陈文器摸着胡子道:“天时地利人和,此乃天佑大周、皇上龙运昌隆之兆啊。”
咸平帝克制着喜意,问二人:“那你们商议了这么久,这渠到底能不能修?”
萧瑀将回话的机会让给了陈文器。
陈文器指着新渠经过的几条水系与地方湖泊,包括历朝留下的古渠河道:“理可通,事便可行,不过具体如何挖掘,臣需要沿这一路亲自巡视一趟才行,若能得徐尚书同行,臣将更有把握。”
咸平帝闻言,立即派人把工部尚书徐敛叫了过来。西苑那边还在修,不过舆图徐敛都画好了,二十万两的预算纯粹是照着西苑原来的宫殿、园景翻修的,让底下的官员盯着就是,无需徐敛亲自坐镇。
如果说咸平帝心底仍对只能用二十万两银子给自己修行宫存了些许的不满,萧瑀、陈文器把这条新渠送到他面前,咸平帝那点不满就彻底消失得干干净净了。不提伐殷伐胡那些,光是通了这样一条前所未有的大渠出来,他咸平帝便注定要功传千古!
徐敛到后,先是跟咸平帝一样被这条新渠惊艳到了,随即便为能参与修渠振奋起来。堂堂工部尚书,修个二十万两的行宫不算本事,修个一千万两的行宫叫助纣为虐,修这么一条利国利民的大渠才叫丰功伟绩,哪怕功绩会落在咸平帝的头上,他与陈文器也会随着这条大渠千古流芳。
事不宜迟,两位“修渠人”兴奋地告退,各自回官署挑选随行官吏去了。
修渠修渠,既要有会干活的,也得有管银子的,工事越大动用的银两粮草就越多,也就越容易被一群贪官蛀虫钻了空子,而在忠君、清廉这两件事上,咸平帝最信任的就是萧瑀,顾禧那种历经两朝的老臣双手都未必干净,再说顾禧年纪太大了,万一渠没修完人没了……
所以,咸平帝不假思索地道:“等他们两个定好如何修渠了,你便当这次修渠的督河总管,只有每一笔银子都经你手朕才放心。”
那是国库的银子,他这个皇帝都不能随心所欲地花,一群贪官更休想染指!
萧瑀责无旁贷,但他有一个要求:“臣请皇上应许臣一件事。”
咸平帝:“你说。”
萧瑀看看舆图上那条还不存在的大渠,道:“修渠必将征用民夫,此渠长达两千里,所用民夫将不下百万,朝廷征调时稍有不当,便可招致民怨沸腾。故臣有四谏,其一,朝廷征劳役要避过耕、收时节,不误百姓农时。其二,按本朝律法,每丁每年最多服劳役五十日,若需征调修渠的民夫延长劳役,朝廷应给予每丁每日二十文工钱。其三,民夫服劳役期间,由朝廷供应其一日三餐,民夫日出开工日落休息,若民夫因劳成疾乃至亡命,朝廷应给予诊金抚恤。其四,大渠共分五段,每年只修一段渠,渠难可延期,以免四州同时征调民夫,引起民间动乱,同时可避免国库负担过重。此四谏,还请皇上应允。”
四条谏言,前面三条都是为了百姓着想,只有最后一条是为了社稷安稳。
咸平帝熟读史书,深知帝王若大兴土木,必有一批民夫死于劳役,明君治下死得可能少些,昏君治下民夫累死病死者可达四五成。若朝廷不予以抚恤,不愿白白送死的百姓或避入深山逃役,或聚集民众起事造反,哪怕朝廷出兵镇压,帝王的名声也有了污点。
咸平帝不愿做鱼肉百姓的昏君,遂对萧瑀道:“元直这四谏既是爱民也是忠君,朕岂有不应之理?回头你详细拟个折子,朕再好好看看,力争查漏补缺,不伤一民。”
说完这话,咸平帝似乎在萧瑀眼中看到了隐隐水光,刚要细瞧,萧瑀跪下去谢恩了。
咸平帝忽地想笑,一边扶起萧瑀,一边调侃道:“前阵子朕叫人把你丢出宫门,你可有委屈落泪?”
萧瑀:“……臣狂言犯上,罪有应得,并不委屈。”
咸平帝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没再继续玩笑了。
九月底,陈文器、徐敛一行巡查的修渠官吏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叠详细的修渠工事图。
咸平帝如获至宝,在朝会上拿出这叠工事图,让文武百官轮流阅览。
这群京官早就听到了风声,有的认为可行,有的认为萧瑀等人想得太过简单,但今日切实可行的修渠工事图到手了,凡是看过的官员都只剩下赞叹。
不过也有人提出了新的建议,认为洛阳乃京师重地,贯通南北的大渠不该避开京师,与其费力开凿新的渠道,不如重修连通淮河与黄河的汴河渠,以及黄河以北连通京师与涿郡的几条曹魏古渠。
陈文器出列反对:“黄河多沙,汴河年年淤塞,曹魏临近黄河段的白沟等渠也因河沙堆积常年阻塞而废,与其今年疏浚明年复堵,不如开凿新渠,且新渠较两条旧渠缩短了一千多里的河道,无论修用皆省时省力省银。”
徐敛补充道:“曹魏白沟几段没有重修的必要,倒是汴河连通京师与江南,就此废弃确实可惜,臣以为,为北伐大业应先修新渠,待辽州归于我大周,朝廷可择时疏通汴河,届时商贾粮草既可由扬州直达京师,也可顺黄河到濮阳再经运河北上。”
这两位皆是水利工事名臣,他们讲明了道理,便是还有人不服,那人也不敢再“献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