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永成帝拿到东宫众人的供词,让连续忙碌二十余日的范偃三人回府休息了,再派人将太子叫了过来。
太子到时,永成帝正在寝殿泡脚。
使个眼色让马公公带走所有宫人,寝殿只剩父子俩了,永成帝才看向太子。
太子跪在鎏金的脚盆前,一边握住父皇的脚帮忙搓洗,一边含泪仰首望向头顶的父皇:“父皇,儿臣糊涂,不该贪色收下那七个民女,不该因为四郡处处凄凉不忍直视而敷衍巡查,可别的事儿臣真的不知情,求父皇明鉴!”
永成帝看着面前这张同样不算多年轻的脸,看着太子眼角的细纹,失望道:“你出宫前朕是怎么跟你说的?民心民心,朕让你去收民心,你一句糊涂反而让朕又伤了一次民心,如今四郡百姓都骂朕是昏君,反正骂的是朕,跟你没关系是不是?”
太子悔恨得无以复加:“不,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连累了父皇!若父皇还信得过儿臣,儿臣愿再次送赈灾粮银前往四郡,儿臣亲自熬粥施粥,儿臣亲自查访灾民的每一间房屋,保证让每一个灾民都得温饱,重新为父皇揽回民心!”
永成帝狠狠戳了一下他的脑门:“朕都快驾崩了,要民心何用?这民心是为你留的,朕想让大周百姓都知道朕给他们留了一个重视民生仁爱百姓的新君!殷国那小子为何能让辽州的官民都肯为他效忠,就是因为他把仁君那套玩得炉火纯青,你若记不住这次的教训,一次又一次地让百姓失望,百姓自会弃你而去,到那时都不用殷国来打你,各地反王就能杀进京城让你做个亡国之君!”
太子愣住,随即仿佛醍醐灌顶般后怕得全身一抖,抬起沾满洗脚水的双手连着扇了自己好几个耳光:“儿臣糊涂,险些断送父皇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大周基业,儿臣无能,儿臣无能……”
永成帝看得眼角直抽,等太子的脸都肿了起来,他才喝住道:“行了行了,记住这次教训,不然朕活着的时候能替你善后,等朕死了,你就等着亡国吧!”
太子连连磕头,涕泪横流地表示自己记住了,以后绝不再犯。
永成帝闭上眼睛,叫他退下。
太子看看旁边的脚盆,孝顺道:“儿臣替父皇洗完脚再走……”
“不用。”
“好,那儿臣告退了,父皇千万息怒,龙体要紧。”
太子走了,马公公躬着腰走进来,见皇上的脚还泡在盆里,他跪下来继续服侍帝王,直至帝王睡下。
但永成帝只是躺下了,几乎彻夜未眠。
翌日腊月二十三,永成帝上朝议事之日。
满朝文武与四郡灾民都在等一个结果,永成帝坐到龙椅上,第一件事就是给涉案官员定罪。京兆尹宋良学身为主犯罪大恶极,罚其抄家没产、满门斩首,余下贪官污吏根据所贪数额或斩首或抄家或流放,无一赦免。
最后是太子。
“太子身为赈灾钦差却严重渎职,既有负朕所托也有负于四郡百姓,罚其幽禁东宫一年思过,另派齐王、福王前往四郡赈灾抚民。”
太子汗颜跪地认罪,齐王、福王出班领旨。
永成帝扫视文武百官:“众卿若无异议,四郡一案就此了结,开始今日的朝议吧。”
萧瑀站在后排,见前面的文武大臣无一人出班,他握了握手中的笏板,横跨几步站定于中间正对龙椅的位置,昂首挺胸,扬声道:“禀皇上,臣有异议。”
永成帝抿唇,太子皱眉,萧荣魂惊!
萧荣很想跑过去堵住儿子的嘴,或是站在原地骂儿子闭嘴,可这是乾元殿,皇上面前,容不得他放肆。
就在此时,永成帝开口了,问萧瑀:“你有何异议?”
萧瑀看向背对他跪在前面的太子:“臣以为,皇上对太子的惩罚太轻。”
官员间登时响起一片嗡嗡的窃窃私语。
永成帝没听见一样,只看着萧瑀:“是吗,那你认为太子当受何等惩罚?”
萧瑀顿了顿,垂眸几瞬复又抬起,直视龙椅上的帝王道:“臣以为,太子残暴不仁,当废!”
第49章
敢在朝堂上弹劾权臣高官的御史,从来没有一个孬种,个个理直气壮。
萧瑀刚站出来对太子的惩罚提出异议时,声音只是清扬但语气平静,此时他直言太子当废,那几个字真是如夏夜惊雷振聋发聩,满殿回声。
太子手脚冰凉又怒火中烧,谁给他萧瑀这么大的胆子!
齐王心头狂跳,飞快地瞥了太子一眼,怕被太子、父皇或是别人察觉再及时收回。
顺王全身的肥肉都颤了一下,脑袋里回荡着萧瑀的惊人之言,哪都没敢看。
福王皱眉敛目,稳立不动。
大臣们一片噤若寒蝉,有往前偷窥皇帝太子的,有往后偷瞄萧瑀的,也有跟前后左右交好的同僚对眼色的,唯独萧荣两股颤颤,脸色煞白如丧考妣般直愣愣跪了下去,双手前伸额头触地一动不动,不像月初亲儿子刚弹劾太子时,他还会用眼神告诉皇上此事与他无关,或是有心思回头怒瞪惹事的儿子。
这一刻,萧荣心如死水,丁点活气都没有了。
那可是太子,一国储君,皇上轻罚太子就是要维护太子,儿子居然还敢大声嚷嚷要皇上废了太子,这孽障,在家想给他当老子还没当够,今日又来大殿上给皇帝当老子了,要教皇帝怎么管教儿子!
附近的公侯伯爵们看着跪伏在那里瑟瑟发抖的萧荣,此时也没了看萧荣乐子的闲情逸致,都紧张地等着皇上的回应。
永成帝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呼出后,永成帝从端坐的姿势改成靠向龙椅,视线自萧瑀年轻无畏的脸上掠过,投向大殿屋顶的雕梁画栋,然后像听了什么荒唐话一般笑了笑,漫不经心地道:“残暴不仁,残暴不仁,好大的罪名啊,太子你可认?”
太子高高地仰起头,怒道:“儿臣不认,萧瑀这是诬陷儿臣,求父皇为儿臣正名!”
永成帝这才问萧瑀:“你给朕、给满朝文武都讲讲,太子如何残暴不仁了?”
萧瑀:“黄河决堤,四郡百姓田宅俱毁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太子肩负皇命前去赈灾,整整三月之久,太子仅有十二日用于四郡巡视灾情查验赈灾之效,其余时间均深居高院闭门不出,常有靡靡之音传出,此为知民苦而偏安独乐,是为不仁。”
太子扭头,凛然为自己辩解:“你以为赈灾就是整日在外面巡查什么实事都不用干吗?几十万两的赈灾银子与上百万石的赈灾粮,每一笔都要核算,你以为我深居高院在享乐,其实我每日都忙于查看账目、召见官员,所谓靡靡之音,全是灾民痛恨贪官而冤枉于我迁怒罢了!”
萧瑀:“既然太子如此尽心查账,为何还让上下官员贪污了四十万两之多?”
太子:“……那是因为他们做了假账,使我受了蒙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