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俩迟了一刻钟才到,见两个儿子四个儿媳妇以及十来个嫡出庶出的孙子孙女都看似恭谨地站好了,李恭带着妻子走到北面,在祖宗们的牌位前冷声呵斥唯一跪在地上的九郎:“如实交待,你今日做了什么好事!”
九郎胖胖的身子一哆嗦,半句都不敢隐瞒。
三爷李岸、三夫人忙跪到儿子身后,揽下教子无方的过错。
李恭看向已经十五岁的七郎,看得七郎也跪下,李恭再让小兄弟俩当着众人的面交待他们三年前与萧瑀的恩怨。
李岸一听,站起来就要对他这两个儿子动家法。
李恭呵住他:“就知道打,你先给他们讲讲道理,讲清楚他们究竟错在何处!”
七郎、九郎错在何处?
错在他们不该违背李家世代的祖训,李家儿郎习武是为了忠君报国安民,学得一身武艺去欺凌弱小,那是匪徒恶霸之举,既辱没了家门,也将全族置入了被百姓唾骂、被御史弹劾、被皇上厌弃的险境。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国公府是我与你们的父亲叔伯冲锋陷阵筑起来的堤坝,你们这帮孙辈若懂事,长大了自会为加固堤坝尽一份力,你们若学纨绔子弟那一套,长大了就会变成腐蚀堤坝的虫蚁!”
“七郎,九郎,你们大声告诉我,日后你们想当护国将军,还是想当害虫蚂蚁?”
两个孩子都高扬着脑袋,大声说要当护国将军。
李恭:“护国将军会欺负自家百姓吗?会窝囊到拿路边的猫狗出气?”
七郎、九郎羞愧地低下头。
李恭再警告其他孙子孙女:“我没时间管你们,但我狠话说在前头,下次再让我知道谁在外面为非作歹,孙女我会早早送她出嫁,嫁得越远越好,孙子我直接将他送去边军,让他一辈子做个小兵。这是轻的,重了我还可以将你们逐出家门,或是亲手将你们送进大牢,不信的尽管去试试!”
满祠堂的儿孙都跪了下去。
震慑完了,李恭对李岸夫妻道:“你们马上带七郎、九郎去萧家赔罪,诚心赔,别在人家打骂孩子玩虚的,要打回来打,一人十鞭,另罚闭门一月抄祖宗家训,每日至少两篇交我检查。还有,明天再去当年被他们欺负的村童家里走一趟,朝那孩子赔礼。”
七郎、九郎:“……”
忠毅侯府,萧瑀回来时天都黑了。
罗芙直接在前院等的他,见这人被冻白了脸全身直冒寒气,罗芙叫平安去厨房端碗姜汤,再把人拉进次间询问:“究竟去哪了?”
但凡他经常晚归,她也不会如此牵肠挂肚。
萧瑀要闹大此事,就没想瞒着妻子,一边换上干净的外袍一边语气平常地解释原委。
罗芙呆住了,短短几个瞬间,她的脑海里冒出数个纷杂念头,譬如老国公恼羞成怒后会不会记萧瑀乃至整个萧家一笔,譬如老国公回家狠揍两个孙子一顿,国公夫人会不会因为心疼乖孙让她在京城的贵妇圈中难以立足……
这时,一双冷冰冰的大手握住她的手,罗芙抬头,对上了萧瑀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我从未做过亏心事,你更不该受我连累,等老国公还了你我公道,城内与我有过过节的权贵子弟应该都不敢再欺辱于你。”
罗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萧瑀顶着冬日的寒风在城外等候那么久,为的是替她出头。
这叫她如何再责怪他的冒失可能会引来无穷麻烦?
为免被萧瑀看出她的不赞同,罗芙颇受触动般靠进他怀里,心疼道:“我又没怪你,你怎么这么傻,那可是定国公,你一个读书人,就不怕他护短徇私打你一顿替孙子们出气?”
萧瑀:“老国公不是这种人。”
罗芙:“万一他是呢?”
萧瑀:“那我就去御史台告他无故殴打百姓。”
罗芙:“万一他们官官相护,根本不受理你的官司?”
萧瑀:“京城那么多御史,我不信老国公能只手遮天,果真如此,我便直接去皇城外喊冤。”
罗芙:“……”
怕从萧瑀口中听到更多的惊人之语,罗芙不敢再“万一”了,而此时回想婆母当初说萧瑀言语耿直经常得罪人,罗芙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真意。
心突突地直跳,罗芙手脚发凉地安慰自己:“希望如你所说,老国公不是那种人吧。”
至于国公夫人、李三夫人会不会为此记恨她,反正萧瑀已经闹大了,她多想无用,大不了以后碰面时见招拆招!
平安端了姜汤来,罗芙趁机与萧瑀拉开距离,看着他不缓不急地喝了大半碗,苍白的脸慢慢恢复血色。
刚喝完,万和堂那边派小丫鬟过来传话,说国公府的三爷李岸携子登门,侯爷叫夫妻俩去二进院的忠正堂待客。
小丫鬟退下后,萧瑀朝妻子笑道:“老国公果然是守礼之人。”
罗芙回他一笑,其实更想翻这愣头青一个白眼。
不多时,夫妻俩在忠正堂外跟闻讯赶来的萧璘、李淮云夫妻碰上了,走进去,发现萧琥、杨延桢夫妻已经到了,正与萧荣、邓氏一起待客。
罗芙的视线直接投向了坐在客位的李三爷,对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锦袍,年近四旬,面容刚毅端肃,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地站着两个孩子,十五六岁模样的应该是李七郎,又壮又胖的便是白日见过的李九郎。
所有人齐聚中堂后,萧璘、萧瑀先带着各自的妻子朝李岸行礼,都随着李淮云唤他“三叔”。
李岸微微颔首,免了四人的礼。
两对夫妻再站到了萧琥夫妻一侧,空出中间的位置。
这时,李岸让两个儿子站到中间接受萧家众人的审视,由他道出三年前兄弟俩的劣行:“……混账东西,三公子良言相劝,你们非但不知悔改还教唆护卫朝三公子动手,还不快向三公子赔罪?”
第一次听说此事的萧荣、邓氏等人还震惊着,李七郎、李九郎顶着父亲如刀的视线,转身朝萧瑀赔罪:“我们知错了,还请三公子宽恕。”
萧瑀扶正兄弟俩,见李七郎确实像诚心悔过的,李九郎目光躲闪更像畏惧家中长辈才走的这一趟,他也没有多说,简单道:“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望你们将来都能长成顶天立地的英雄良将,不负李家百年英名。”
兄弟俩再次行礼。
礼毕,李岸只让李七郎退回他身边,李九郎明白父亲的意思,胖脸一热,朝罗芙躬身道:“白日我不该拿石头偷袭夫人,我错了,请夫人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