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回京城了吧?”白乐曦说,“我要回津州去了,得有一个多月不能相见。我会给你写信的。”
裴谨心里不舍,但面上没有表露:“好。”忽而又问,“你怎么回去?”
白乐曦拍了拍书袋子:“我备足了干粮,还有些攒下来的碎银.....坐船北上会快一些。”
不远处有马儿嘶鸣,两个人下意识看去。太傅和家丁站在马车旁边,眼睛直盯着裴谨。白乐曦注意到不远处太傅眼神中的不友好,担心自己是不是给裴谨带去了什么麻烦。
“我走了,你.......保重。”裴谨情绪低落。
“裴兄也是!”白乐曦赶紧应声。
裴谨跟随太傅上了马车坐下一声不吭,太傅拿着他的成绩单看了看,斜睨了他一眼,一声不吭闭目养神。风掀起帘布,裴谨小心翼翼向外看。
有两个人走到白乐曦跟前,躬着身子行礼,然后说了什么话。看身段气质,很像是宫里的人。
“公子,太后娘娘吩咐奴才们来接您入宫,陪她老人家过年。”这人说话的声音尖尖的,的确是个太监。
白乐曦摸了摸鼻子,说:“我......我这读书一塌糊涂,有负太后期望。我打算冬假在家里闭门思过,刻苦学习。有劳公公回去告诉太后,说我开春了就去看她。”
两位公公相视一眼,不知如何是好:“公子,您不要为难奴才们了。”
白乐曦啧了一声,从书袋里掏出自己的成绩单,不由分说塞给其中一个人:“喏,拿回去给太后看,肯定能交差。她老人家心慈,不会为难你们的。我要赶不上了渡船了,先走了啊。”
“哎!哎!”
他一溜烟就跑了,两个公公追不上,又怕高调惹人侧目,只得作罢。
眼看着他跑得没影了,裴谨这才放下了帘布。外公干咳了一声,马车里的气氛比刚才还要压抑。
车马在大道上走走歇歇,到了傍晚,裴谨终于到家了。
一下马车,外公就冷冷地说:“跟我来祠堂!”
等候在门口的仆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一个个噤若寒蝉。
祠堂里供奉着吴家和裴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火呛得裴谨头晕。
外公厉声:“跪下!”
裴谨撩起衣摆跪下,直起身子。
太傅大人气得吹胡子:“当初是你自己说要远离京城繁华干扰,去深山书院里静心读书,我同意了。结果这才小半年时间,连乡野村夫的成绩都能与你并进。还和一些不入流的人结交朋友,山上山下到处乱跑。”
外公对白乐曦他们的称谓让裴谨觉得刺耳,可他又不能反驳,实在憋屈。
“多年来我对你的教诲,你都抛诸脑后了吗?”太傅大人抚着心口,“我吴家祖上乃黎夏开国之功臣,何等荣耀?可惜后世子孙不孝,败光家业......至我,只能做个有名无权的太傅,何以面对先祖啊?”
太傅说着说着,有了哭腔,“我膝下无男儿,只得你娘亲一个小女子。原本以为裴家是将门之后,定能助我振兴家门......可是......可是你们裴家男儿又死在战乱中.......你是裴吴两家的希望,你肩负着何等的重任,这些你都忘了吗?你对得起你早逝的爹娘吗?对得起我吗?对得起这些列祖列宗吗?”
此时,仿佛有一座大山压上了后背,裴谨喘不上气来了。
太傅终于骂够了,理了理衣襟:“你就跪在这里,看着列祖列宗,好好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踏出这里半步!”
“孙儿....知道了。”
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太傅离去。裴谨体力不支,单手撑着地,大口地喘息起来。
三日后,白乐曦终于回到了津州。
从前的将军府现已破败,门环生锈,院墙斑驳,露出破烂砖石。墙角下好几处狗洞,被枯草掩埋着。门口一白发老仆,正弯腰扫着雪。
“徐伯!”
老人撑着扫把直起身子,看见白乐曦踏雪而来。
“公子?”
白乐曦脸红红的,一说话就冒着热气:“我回来了!冻死我了,别扫了别扫了,给我煮碗热汤喝喝。”
“哎!”
从边境回来之后,宫中下旨允许他回到这里住着。本来还请了工匠修缮,白乐曦觉得劳民伤财,婉拒了。他也谢绝了宫里派人照顾他的好意,只求了个可以在家中祭奠爹娘的恩典。
府中的一切跟去书院之前一样。那颗石榴树银装素裹,白乐曦走过去抱着树干用力摇,冰锥子掉下来,差点砸到头。
徐伯站在门廊下喊:“公子别玩啦,快回来,熬了羊肉汤呢!”
白乐曦捧着碗,大口喝着,快意咂嘴:“好喝,哪来的羊肉啊?”
“宫里昨日送来了很多吃的用的......说公子在这过年,要老奴好生照顾。”
徐伯是以前将军府的老仆,孤身无依无靠被将军夫妇收留。出事之后,下人们四散奔逃不知去向,只有他一直守在这里。三年后,白乐曦从边境回来,他便成了这家中唯一的仆人。
“很多吗?”白乐曦想了想,“家里就我两人,吃穿用不到多少.......您挑一些出来,变卖些银钱,送去给村里那些老弱妇孺吧。”
“好咧!”
郑夫子从云崖书院回来之后,一直潜心在家整理古籍,偶尔会去附近的学堂教授幼童读三字经。
腊月二十五一早,他的夫人说有个少年公子拜见他,带着人走进了他的书房。
郑夫子看到了人,一惊:“是你.....你来了?”
白乐曦恭敬行礼:“老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