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自己把居锦的事情从脑海里抛开,萧萧开始批改学生的试卷,有些学生字迹潦草,龙飞凤舞的,她也没耐心看,粗粗看过,把错误挑出来,打了重重的红叉叉。
昏昏噩噩地改完了试卷,已经到了中午,萧萧长长伸了个懒腰,又拆开了一包薯片,刚刚舒了一口气,恼人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蹙着眉拿过来,“父亲”两个字在屏幕上跳动。
紧绷了神经,萧萧小心翼翼道:“父亲?”
“今晚上的家宴,你忘得一干二净了?怎么现在还不见你人影?”
萧萧心里一跳。
今晚有家宴?怎么会没人通知她?
父亲似乎不欲多说,那边也听得有人叫“爸爸”,甜甜糯糯的,像是温琇的声音。只听他沉声道:“活了这么大,真的没一点长进,说什么你也不往心里去!我就猜你又将这事忘得了,亏得再打来电话问一问你——好了,你赶紧准备准备,别再一副毛毛糙糙的样子,白白惹你爷爷生气!”
萧萧的疑问被这一顿斥责给堵了回去,讷讷地应了一声,一句大气也不敢喘。
父亲教训罢了,还不解气,又添上一句:“你有时间了多像琇琇学学!真不知你们哪个才是我亲女儿!”
“嘟嘟——”
听着电话的忙音,萧萧的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顾不得找纸巾,急急忙忙用手背来擦。
又是这样。
这种话不知听过多少次了,不只是父亲,爷爷总是能被温琇逗得开怀大笑,邓阿姨也时常感叹温琇就像她亲女儿一般,温家的佣人也是把温琇当成正牌小姐一样看,她在这个家里,永远是个尴尬的存在。
时间久了,萧萧也曾想,倒不如不寻她回来。他们最好把温琇永远当做真正的大小姐供养一辈子,也省得她夹在这里,不上不下。
慌忙擦干了泪,萧萧急急忙忙梳了头发,洗了把脸,基础的水乳之后,粗暴地挤出一大摊防晒霜,狠狠地往脸上涂——她前段时间刚刚做了光子嫩肤,防晒是必须的。
年轻时糟蹋过的皮肤,现在都要花大力气和价钱补回来。
换上长裙,披一件灰色毛呢外套,准备系围巾时,又瞄到了那一袋被拆开的薯片,孤零零地躺在了桌子上。浅绿配奶白的包装,印了一颗青色的柠檬。
萧萧犹豫了一下,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几圈,一手拎包,一手抓住了薯片袋子,准备边走边吃——等回来的时候,肯定就不能吃了。近来天气潮湿,这样的东西坏的很快。
萧萧悲凉地想,这个“节俭”的习惯怕是改不掉了,因为怕东西坏掉,纵使再难吃也不舍得丢弃,哪怕吃到肚胀也会强塞——她太了解饥饿的感觉了,因此谨慎地对待着得到每一粒食物。
哪怕她已过了哪怕买一包六块钱薯片也要犹豫半天的时候。
刚刚出了楼,一股子冷风便灌了进来,丢了空掉的薯片袋子,萧萧裹了裹围巾,缩着脖子,低着头快走几步,小区门口,便有并列着的公交站牌,时时有公交停靠,四通八达,几乎可以去往青宁市的所有地方。
这也是她当初选中这个小区的原因之一。毕竟她驾照考出来的过程实在艰辛,因着胆怯,即使后来拿到了驾照,萧萧也未敢上过路。
她也没有买车,当时父亲准备为她买一辆,说是为了方便——大抵是心里莫名的抵触,萧萧拒绝了。似乎这样,便能表现出自己同温琇不同的地方——温琇永远会讨所有人的欢心,从他们那里得到想要的东西,而萧萧不会。
这种奇怪的固执,也是萧萧始终无法融入温家的原因。她沉默寡言,在她们眼里,这就是孤僻阴郁,小家子气。
寒风灌进了袖子里,天空飘起了小雪,悠悠扬扬地飘洒下来,萧萧躲在站牌下,凳子上积了雪,湿漉漉的,不能坐。心中有些懊恼,早知道就多穿些出来了,可一想到邓阿姨,又感觉还是穿这一身比较妥当。
还记得她第一次去温家的时候,迎上来的邓宵洁打趣道:“穿的这么多,该不会是哪家的动物园没关好门,把熊放出来了吧?”
——这一句话,也成了温琇时时拿来取笑她的梗。
偏偏今日里多灾多难,平日里五分钟一班的车,这次都等了十五分钟,却仍迟迟不见了踪迹,连出租车也见不到一辆。萧萧哆哆嗦嗦地掏出了手机,看了下时间,一点零二分。
已经预想到父亲会怎么样斥责她了。
天气寒冷,萧萧的一双脚冻的冰冷,这也是以前留下来的毛病,跺跺脚,木麻麻的,似乎这脚是长在别人身上一样。前些日子里的感冒一直没好,缠缠绵绵的,有些鼻塞,很是难受。
正值狼狈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从她前方驶过,不多时,又慢悠悠地退了回来。萧萧从围巾里抬起半张脸看,映入眼帘的,首先是表面一尘不染的一双皮鞋,看不到一丝褶的灰色西装裤,迈出来的这个大长腿,就像是从秀场上走下来的超模一样,继而看到了那人的脸——一双剑眉下,是沉静的眸,高挺的鼻梁,紧紧抿着的薄唇。他的五官,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挑不出一丝瑕疵来,再配上185的身高,整个人完美的如同一尊雕塑。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萧萧,眼睛里似有万顷星辰:“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迷路了吗?”
或许是今天的风过于凌冽,以至于出现了幻听,萧萧竟觉他话里似有几分笑意。
萧萧老老实实回答:“我在等公交,今晚有家宴。”
“去南郊的那个宅子?”
萧萧点了点头,继而看到秦渊止笑了——不是礼貌性的那种微笑,眼睛弯弯,颊边有道浅浅的小凹槽,似乎是个未成形的小酒窝。
他说:“正巧,我也要去——不如一起。”
一路静默。
萧萧大气不敢喘一下,规规矩矩地坐在副驾驶位上——本来她是打算坐到后面去的,毕竟秦渊止气场太过强大,和他同居在这小小空间里,总有种被压迫的感觉。
但秦渊止甚是绅士地为她拉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萧萧是个闷葫芦,能不张嘴就不张,也不好拂了他的意,便缩手缩脚地上了车。
车里没有丝毫气味,也没有熏香,这让萧萧稍稍放下了心。她有个坏毛病,就是晕车,除了公交车和火车,逢车必晕。
刚刚上车时她还提心吊胆,生怕闹腾起来吐了秦渊止一车。
她刚刚被带到温家的时候,还未见过爷爷,便跑去了卫生间吐了个一塌糊涂,初入温家时的经历是如此的狼狈,让她每次去那里都抬不起头来。
当时居锦和秦渊止也在,前者微笑着递给她了一张纸巾,好让她擦干眼角的泪。
因着这一张纸巾,她暗恋了他整整四年。
车中响起了舒缓的音乐,是个略微沙哑的女声,萧萧听不懂那语言,似乎像是法语?不对,秦渊止在德国生活过多年,听的应该是德语?
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秦渊止再次开了口:“今日见你,比以往气色好了很多。最近工作很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