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文冬瑶和原初礼并肩坐在沙发上。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所以……现在是2226年了。”原初礼消化着她刚才简略的叙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我睡了整整十年。”
“嗯。”文冬瑶点头,目光贪婪地描摹他的侧脸。灯光下,他的皮肤细腻得没有一丝毛孔,那是顶级仿生材料的特性,但她宁愿相信这是少年独有的光泽。“科技发展很快,很多当年不可能的事,现在都实现了。”
“比如把我救活?”他转头看她,眼神清澈得让她心口发疼。
“……对。”她避开那个眼神,端起已经凉透的香槟,抿了一小口,“比如把你救活。”
“我的病呢?”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我记得……很疼。最后那段时间,这里像烧着一团火,脑子却像冻在冰里。”
文冬瑶的呼吸一窒。
那是朊蛋白病三期的典型症状。神经系统被错误蛋白侵蚀,冷热感知错乱,伴随剧痛和认知功能障碍。她太熟悉了,因为她自己,也正在缓慢地走向那个阶段。
“治愈了。”她重复裴泽野的谎言,声音有些发虚,“纳米技术清除了所有病变蛋白。你现在很健康,初礼。”
原初礼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那你呢,冬瑶?”
文冬瑶一愣。
“你的病,”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好了吗?”
一瞬间,文冬瑶几乎要以为他什么都知道了。知道虽然她是1期幸存者,但每天还是要靠药物维持正常,知道她的时间也许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多。
但下一秒,原初礼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初醒般的懵懂和依赖。
“我记得你也是生病的小孩。”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有些勉强,“我们是在医院认识的,对吗?八岁?”
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条缝。
文冬瑶的鼻腔骤然酸涩。
“对。”她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八岁。你在214病房,我在216。你偷溜过来找我下棋,被护士长抓个正着。”
原初礼的眼睛亮了亮,像是记忆被激活的闪光。
“我好像记得……你当时输哭了。”
“是你耍赖!”文冬瑶脱口而出,带着哭腔的笑意,“明明说好让我五子,结果中途反悔!”
“我没有。”原初礼认真地反驳,眉头微微蹙起——那个熟悉的、固执的小表情,“我是看你快输了,想让你几步。”
“你就是耍赖。”
“我没有。”
幼稚的对话,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十年的密室。那些被病痛、时间和刻意遗忘所覆盖的细节,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共享的止痛药,偷偷传递的漫画书,在深夜疼痛无法入睡时,隔着墙壁轻轻敲击的摩斯密码……
原初礼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叙述,眼神逐渐变得柔软。他伸出手,似乎想像从前那样揉揉她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犹豫了一下,最后轻轻落在她手背上。
只是触碰。
但文冬瑶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
太真实了。
掌心的温度,皮肤的纹理,甚至指尖那些细微的、因为常年写代码而留下的、几乎不可察的薄茧——都和记忆严丝合缝。
“冬瑶,”他轻声叫她,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醒来了,你……高兴吗?”
文冬瑶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眼前这张跨越了十年生死、却又近在咫尺的脸。
理智告诉她,这是假的!是程序!是裴泽野公司的最新科技产品!
但情感已经决堤。
她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高兴。”她哽咽着,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初礼,我……我很想你。”
这句话,她藏在心里十年。
对墓碑说过,对星空说过,对着他留下的全息影像说过。
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对着“他”本人说出口。
原初礼看着她汹涌的泪水,显得有些无措。他笨拙地用另一只手去擦她的脸,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别哭。”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少年独有的、别扭的温柔,“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书房的方向,又落回她脸上,犹豫着问:
“那……你和泽野哥,过得幸福吗?”
问题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刺进文冬瑶沸腾的情感。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幸福吗?
裴泽野是个无可挑剔的丈夫。温柔,体贴,富有,尊重她的一切选择。他给她安稳的生活,体面的社会地位,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允许她在书房保留所有旧物,陪她在每年清明去扫墓。
他甚至……送了她这个“礼物”。
可这就是幸福吗?
还是说,幸福早在十年前,随着病房里那声长长的、刺耳的监护仪蜂鸣,一起被埋葬了?
“他对我很好。”她最终选择了一个安全的答案,避开了那个问题本身,“这些年,多亏有他。”
原初礼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她的手背。
“那就好。”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泽野哥他……一直都很可靠,所以当时托人照顾你,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这话听起来像是真心实意的认可。
但文冬瑶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她看着少年低垂的睫毛,那上面还沾着一点点从她脸上抹去的、未干的泪痕。
忽然,原初礼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笑容。
干净,明亮,带着点久别重逢的羞涩。
和十八岁那年,他第一次偷偷牵她手时,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
“冬瑶,”他说,“我有点累了。刚醒过来,好像……需要适应一下。”
文冬瑶猛然回神。
“好!好!”她连忙起身,“你的房间一直留着,我带你过去。”
她牵着他,走向走廊另一端的客房。那是裴泽野早就安排好的房间,通风,朝阳,里面按照十年前的风格布置,甚至书架上还摆着原初礼当年最喜欢的几套科幻小说——崭新的沉浸式精装版,但书名和版本都一模一样。
站在房门口,原初礼环顾四周,眼神有些恍惚。
“像做梦一样。”他喃喃。
文冬瑶心口一酸。
“好好休息。”她替他打开门,“明天……明天我们再聊。”
原初礼点点头,走了进去。在关门之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那张年轻的脸上,表情看不真切。
“晚安,冬瑶。”他说。
“晚安,初礼。”
门轻轻合上。
文冬瑶站在紧闭的房门外,久久没有动弹。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清朗的声音,掌心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她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又重又乱,混杂着失而复得的狂喜、深不见底的愧疚、对裴泽野的歉意,还有一丝……
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毛骨悚然的违和感。
一切都太完美了。
她转过身,回到卧室的路上路过书房,走廊尽头的书房门缝下,透出一线光亮。
裴泽野还没睡。
而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这座豪宅的隔音极好,万籁俱寂。
没有人听见,客房门内,本该进入“适应性休眠”的少年,正安静地站在窗前。
月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
他抬起手,对着月光,缓缓张开五指。
然后,慢慢收拢。
仿佛要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冰冷而精确。
像一个刚刚通过初步测试的程序,终于加载完毕第一个核心模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