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窗映出身后人模糊的轮廓。夏桑安看着窗户倒映里那双眼睛正望着自己,一直强撑着的,几乎要被扯断的神经,终于微微松弛了一丝缝隙。
他没有转身,只是极度疲惫地讲额头轻轻抵在玻璃上,闭上眼,哑声道:
“哥……”
他仿佛光是吐出这一个字就已经耗尽全力。长时间的沉默后,他才补上后半句:
“我想进去和她说说话。”
第87章
简单的消毒程序后,夏桑安换上隔离衣,将他原本穿着的那套西服彻底遮盖。
他本来不应该穿着这身衣服,在他毕业礼这天见妈妈的。
那道厚重的隔离门缓缓拉开,又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病房里,各种仪器运行的声音被放大到极致,心电监护有节奏的“滴滴”声,呼吸机规律的一吸一呼。医院的一切好像都在用最冰冷的东西去丈量生命。
他一步一步地挪向病床,脚下像是踩着生锈的刀刃,每一步都带来钻心的疼。病床上,桑芜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得几乎和床单融为一体,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满是留置针和监控线缆。
夏桑安走到床前,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面上。直到这一刻,隔着一臂之遥,他才彻底看清桑芜的模样。
褪去了所有脂粉,被病痛侵蚀后的桑芜。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了。颤抖地伸手,避开那些针管轻轻握住了桑芜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妈…”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几乎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怎么就没发现呢?
这个念头像毒蛇啃噬他的心脏,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腐化,在被生生剜下一块一块肉。他恍惚想起,上一次,是这半年里唯一一次见到桑芜,是她来公寓的那天。
他蠢到只沉静在自己的忐忑和甜蜜里,丝毫没有察觉桑芜的妆容下掩盖的是这样衣服形销骨立的病容。
他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情爱,自己的不安。
“妈…”他将额头抵在床沿,泪水汹涌而出,灼烧着他发麻的皮肤。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忏悔: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他一遍遍地重复,仿佛要将这个词刻进骨血里。
对不起,我这半年来像个瞎子,像个傻子,沉溺在自以为是的爱情里,对你承受的痛苦一无所知。
对不起,我上次还那样顶撞你。
对不起,我天真以为你和他分开,是因为钱。我愚蠢,我太可笑,居然试图去理解,甚至去怜悯那个造成这一切的人。
对不起,我一心只想着逃离这个家,逃离所有让我感到压抑的过去。我以为只要我跑得足够远,就能获得自由,就能随心所欲地活。
他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所有的自责,悔恨,都融在这句句破碎的道歉里。他将桑芜那只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脸上。
“为什么?为什么都这样了还能同意让我去京城……为什么…”
他垂着头,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床单上,已经彻底失了声。
夏桑安没有看到在他绝望的哭声中,一滴泪珠正顺着桑芜的眼角滑落进鬓间的黑发里。他坠进了自己滔天的悔恨里,一昧地重复着,推翻这之前对未来所有的憧憬。
“我不去了……妈我不去了我哪儿也不去了……”
“我就在这儿…我陪着你……我守着你,什么京城什么大学我都不去了……”
哭声里,他紧握着的那只手动了一下。
下一秒,刺耳的警报声炸响,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原本规律起伏的曲线骤然紊乱,尖锐的蜂鸣声撕裂了病房里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