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那片虚空,身体如同被灌满了铅。久久不能动弹。
他好像醒了,可是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忽着。
想一觉睡到明天。
这个念头带着孩子气的奢望。仿佛只要闭上眼睛,时间就能快进,就能跳过独处在京城的冰冷,跳过和妈妈的对峙,跳过那些纷乱如麻的心事。
想睡醒就能看到陈准。
很奇怪,眼睛分明是睁着的,他能看到光线,可是他的意识好像滞后了,悬浮在身体后方几寸的空中,冷漠地旁观着这具名为夏桑安的躯壳。
那个意识赤脚走在地板上,走到了窗边,开了窗,俯瞰着楼下的街道,看着那些光点拉成长线,又踱步到沙发上无事地坐着,来来去去,就是不愿意回到这具身体上。
他能模糊地感觉到酒店中央空调的低鸣,那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指尖触碰到床单被子,像在触摸一团虚无。
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视野轻微晃动后,自己还是躺在床上,连姿势都未曾改变过。
可是他为什么刚才觉得自己在下坠呢,跟着那抹意识,从打开的窗口,一起坠下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嗡嗡的震动声打破了死寂。
他这才想起去看看手机。解锁屏幕,上面显示着来自云端的四个未接来电,最新一个就是这次。
划开接听,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沙哑:“喂……”
“三三!你干嘛呢?!怎么才接电话!急死我了!”云端的声音又急又兴奋,几乎要穿透听筒。
夏桑安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哑声回答:“我睡着了。”
“哎呀别睡了!快!快看vee!vee那边都传爆了!快去看!”
夏桑安有些懵,支起身子靠左在床头,将那顶帽子放在膝盖上,下巴抵着,点开了那个软件。
消息栏已经被刷爆。私信、@提示的红点数字惊人。
他怔怔地看着几个赫然挂在热搜榜上的词条——#ice循屿#、#循屿新歌#、#爱情悬崖#……
这些他和循屿曾经合作时带起过的标签,竟然再次出现了,后面还跟着几个关于“失踪人口回归”、“爷青回”的沸腾讨论。
心跳莫名地开始加速。他手指有些发颤,点进了循屿的主页。
最新发布的视频,配文:致ice。
视频里的构图是熟悉的。没有露脸,只穿着那件他见过的黑色毛衣,领口下坠着那块色泽温润的崖柏木牌。他坐在书房的老位置,只开了身后一盏落地灯,暖光的光晕将他笼罩,看上去暖融融的。
夏桑安深吸一口气,点下了播放键。
前奏响起,是钢琴清冽的音色。
那个他熟悉到深入骨髓的声音,透过耳机,一字一句,敲进他的耳膜,不偏不倚地撞在心上最柔软的那一处。
我掉进爱情悬崖
跌太深爬不出来
陈准的嗓音比平时更低沉,更温柔,褪去了以往作为循屿时那份刻意保持的距离感,此刻,这声音里浸透了一种,仿佛只存在于他们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缱绻与怅惘。
你的爱反复徘徊
打乱我呼吸节拍
该怎么逃开
我控制不来
心跳一声快过一声,撞击着胸膛,震得指尖都有些发麻。
思念、酸楚、委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得不承认的悸动,所有情绪杂乱地搅在一起,翻涌着冲上喉咙,堵得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陈准和他分开时会是那样。
明白了那些欲言又止的亲吻,那些温柔的触碰。
他和他,从灵魂到气息,早就缠绕得密不可分,挣不脱,舍不掉。
夏桑安蜷缩着,将脸深深埋进怀里那顶毛线帽,像寻求庇护的幼兽,贪婪地呼吸着那点即将散尽的气息,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唱出这首歌的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帽子的绒线一点点被洇湿。他自己也好像成了总也拧不干水分的旧线团,眼泪安安静静地淌,没有抽噎,只是止不住地往外渗。
情绪彻底褪去了激烈的外壳,露出地下一片疲惫而潮湿的荒原。
还怨他吗?
他在心里无声地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