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愣愣的狍子、脏兮兮的松鼠、叽叽喳的鸟雀……天伤举目环顾林中上下,少顷,眼睛又是一亮。
有了!
天伤退后半步,摇身一变。
——一只浑身雪白的狐狸蓦然出现在山头。
如此翩翩落拓,才符合他堂堂上界仙君的身份!
天伤很是满意地抖了抖周身的毛,昂首阔步、抬头挺胸往山下赶去。
“轰隆隆!”
倏忽一道惊雷划破天地,景阳山界刹时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天伤躲在一棵松树后往下看。
果不其然,山下暴雨倾盆,山体陷落。
那只盘旋在逶迤山道上的、装着三十人的“小火柴盒”仿似喝了酒般,摇摇晃晃、东倒西歪。
很快,又一个山道急转弯近在眼前——
“轰!”
“呲啦!”
半座山体轰然陷落,伴着公交车刺耳至惊心的急刹声。
就是现在!
天伤飞窜出密林,直至泥石流裹挟的“火柴盒”边,他闭上双眼,盘腿而坐,催动仙力——
一、二……廿八、廿九、三十!
堆积在火柴盒上的山石渐渐化去,三十名乘客被托举至空地,一张张已然苍白的脸渐渐恢复红润。
天伤轻出一口气,小肉垫擦了擦毛绒绒的脑袋,尾巴一翘,脑袋一昂,“趾高气扬”便要离去。
“小心!!”
“轰隆隆——”
行出没两步,一道变了调的惊喝伴着轰轰雷鸣急追而至。天伤心一沉,下意识耸起狐耳,翘起狐尾,陡然转过身;看清眼前情形,两眼紧跟着一缩。
“轰!”
眼前所见仿佛丹青圣手亲笔,一笔一划分毫毕现。
轰然而至的、仿佛能毁天灭地的泥石流;泥石流前渺小如蝼蚁的、满脸写着急迫与不安的小仙娘。
分明惶恐惊惧至极,分明已摇摇欲坠、步履蹒跚。
分明已脱离危险……
不等看清她面容,天伤眼前一黑。
清冽至肆虐的草叶香涌入鼻腔,灌溉心田……他被小仙娘护在柔软又安稳的怀里,圆瞪着双眼,神色茫然。
而今的他,再如何仙姿翩翩,不过一只浑身泥泞、平平无奇的山狐狸而已。
小仙娘扑向她的动作,如何能如此毫不犹豫、不假思索?
甚至抛下了她紧抱一路的骨灰盒?
天伤维持着狐狸形态,守在小仙娘渐渐没了热气的怀里,借天光一缕,寸寸描摹她依稀带笑的眉眼……心下纷乱,许久没有动弹。
“哈哈哈!好小子!原来打得恁主意!”
不知过了多久,景阳山头雨过天晴。
一道虹桥高挂,漫山苍翠欲滴。
方才的天地变色、死生一线,依稀只是仙人顽笑、世人一眨眼的错觉。
天孤星君闻风而来,迎风立于虹桥之巅,笑着朝一片盎然的下界道:“三千功德已满,天伤,洒家来接你回天界吃酒!”
小小的、早没了热气的小仙娘怀里,徐徐探出一只狐狸脑袋,幽幽看他一眼,顶着满目迷茫与不解,抖了抖湿漉淋漓的周身,靠近小仙娘颈窝,依偎着她盘腿坐下。
“天伤?”
天孤星君下界凡间,看看顶着狐狸脑袋的天伤,又看向沉睡在旁的小娘子,骤然蹙起眉头。
“她这是?”
他看向后方不远处姿态各异、呼吸如常的二十九人,面露不解道:“如何单单漏她一人?跑来山下作甚?”
狐狸耳朵轻轻一颤,天伤脑袋拱在她冰凉的颈窝里,声音低沉,依稀如常:“为救我。”
“救……你?!”天孤看看天伤,看看潘月,满脸匪夷所思,“你是说,这个小娘子……为救一只来路不明的山狐狸,主动跑向了二次泥石流?”
天伤错觉心尖尖微微一颤。
一股陌生的、柔软的、挥之不去的情愫倏而冒出头来,刹时茂密丛生,结织成网,将他不知何时沾了凡尘的心密密麻麻裹挟其中。
“天孤。”
不等他开口,天伤摇身成人,垂目望着没了生息的潘月,沉声开口道:“劳你下界……你的酒,怕是要欠着了。”
“欠……”天孤顿然蹙起眉头,“天伤,你要作甚?莫要冲动!”
“上仙如何能欠凡人的恩?”
天伤看向眉头紧锁的天孤,神色坦然,分明在他到来前已作出决定。
“救命之恩,理当报答!”
“报答?”天孤上前一步,紧蹙着眉头道,“我观此女面相,此间已无亲缘;纵是上仙,亦不能乱凡间规则——人死不能复生。你要如何报答?”
“我欠她一世,理当还她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