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不同于书中所述,亦不同于她初时以为——一个偷占嫂嫂便宜的臭流氓——可又似乎的的确确对她怀有某种因由不明的信任与依赖。
似生物课上学过的“雏鸟情节”。
莫非是“长嫂如母”四字在作祟?
潘月仰起头看。
一斜斜春雨滴落松枝,洇湿他鬓发,乍眼望去仿佛谁家冒雨而归的小猫小狗,可怜见模样,真真让人不忍。
同个人的身上怎会有如此截然相反又矛盾的两面?
一面坚忍刚毅,在山里长大,能只身斗猛虎;一面易羞易臊,时常为陌生人的靠近吓得一蹦三尺高,直往她身后躲……
眼下更是好笑。
四目相对,潘月眼里浮出不自知的浅笑。
再如何将花花草草当作挚友……她也是山里长大的孩子,也曾将山里的花花草草当作心事的倾诉对象,只从不曾如他这般,一本正经与山里的古木论起对错与长短。
“你……”
潘月按住他手,正要开口制止,四下骤然一静。
她茫然抬起头,却见漫天风雨依旧,只头顶上方的古松仿佛当真能听懂武松的控诉般,倏地停止了颤抖。
不仅如此,垂耷的松枝纷纷并拢,整个树冠因而更为舒展。
——以替她遮下更多风雨。
古怪的念头只刹那,武松收起两叶芭蕉,拉着她道:“云云快进洞!”
“……此处不该有灰,落叶还要再厚实些!”
绕经一屏葳蕤舒展的蔷薇墙,内里原来别有洞天。
狐狸洞口生了些许青苔,越往前,内里越是干燥开阔。
里间靠墙位置有张半人高的石床,床上铺满枯枝落叶,乍眼望去像是什么动物留下的窝。
本为暂时避雨,潘月对洞内环境无甚讲究,只不知为何,自她入内,武松似初次开门迎客的主人,坐立难安,满目焦躁。
“此处不该有蛛网……谁家娃又偷偷跑了进来……”
莫不是将此处,而非清河武家,当作了自己的家,难得有人来访,想得一二认可?
潘月忍俊不禁,仔细看了看左右,抬头朝洞口徘徊不定的身影道:“很好!”
武松步子一顿,借洞口斜落进的天光,抬眸偷瞄她一眼、又一眼,眼里藏着不自知的期待,怯生生道:“当真?”
“自然!”
潘月眼里藏着笑,一面张望左右,一面颔首认可道:“干净、开阔、齐整……胜过我以往见过的任何一个山洞!”
“当真?”
武松眼里荡着明晃晃的欢喜,三两步近前至她座旁,看着她的眼睛,两眼弯弯道:“云云当真欢喜?”
“我……”欢喜?
看清他的神色,潘月喉头一哽。
正巧晚风拂经洞口,春雨过林稍。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雨声清如环佩叮当。
雨霁云散,夕照姗姗来迟,掠经漫山苍翠,透过一串串将坠未坠的碎雨,于狐狸洞前落下一丛丛碎华潋滟,转又齐齐映入他眸间。
——分明皦如天上星,又似只够纳她一人入眼眸。
四目相对,潘月的心不受控得一颤,撑着石台的五指下意识曲握,很快别开眼,玩笑似的开口道:“自然是真的,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她迎向对方的视线,莞尔道:“那害了多人性命的吊睛白额虎,当真是你打死的?”
“自然……”
“咕咕咕!”
松松话没说话,肚子发出咕的一声,立时低下头,两颊绯红。
潘月忍俊不禁,望了望外头天色,仿佛自言自语道:“天时不早,是该饿了!”
“云云饿了?”
耳朵尖微微一颤,松松歪头瞟她一眼,双手随意撮了撮衣摆,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仔细收起的油纸包,一面摊开,一面讨好似的朝潘月道:“今早出门时哥哥塞给我的炊饼,云云吃!”
“我……”
潘月垂目看向纸包里变了形的两个炊饼,又看向他清晰映出她轮廓的清眸,话哽在喉口,久久没能发出声音。
不论现世、此间,自己饿着肚子也要把吃食留给她的人,除却父母,还会有谁?
眼角蓦然下弯,潘月拿起其中一个炊饼,摆手示意道:“一起吃。”
“好!”
松松欢快应下,双腿盘坐上榻,凑着油纸,一口一口吃得香甜。
受他的吃相感染,潘月两眼下弯,亦撕下一片炊饼,左手护着,放进口中;不等下咽,一股干霉味直冲天灵盖,潘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