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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 2)

潘月出生的地方,山连山环山,四面山峦叠嶂,绵延无穷。

村里的大多数,包括潘月的父母在内,山里生,山里死,终生不能迈出大山一步。

潘月的母亲认为,五岳归来不看山,“岳”是山中至伟,是坚不可摧。她盼望自己的孩子坚韧勇敢、风不可折,怀孕时便给肚子里的孩子取好了名,唤作潘岳。

潘月的父亲是个大老粗,上报户口回来,潘岳成了潘月。

潘月中学时,父亲于一次下矿时出了意外。

陪母亲整理遗物那日,她才从父亲的日记本里得知,父亲并非大字不识,“月”字也并非无心之失。

四面环山如同牢笼,父亲只希望她能走出大山,能如天上月,登峰凌云,扶摇而上。

只父亲不忆,月有阴晴圆缺,此事从来难全。

如果让她来选……

那之后许多个挑灯夜读的夜晚,潘月曾对着月下的高山起誓,她不要做那善变的月,却愿做那随风来去的云,不仅要攀上高山,她要离开大山,自由自在。

两年后,她不负父亲所望,考上名牌大学,离开了大山。

再次听到山里的消息是两年后。

村长赶了十几里的路,到镇上给她打来了电话,说是母亲突发恶疾,“已经不中了,快回来吧!”

彼时的她不通人情世故,尚且不知“穷山恶水出刁民”,懵懂“寡妇门前是非多”。

一天一夜后,浑浑噩噩的潘月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大山,半晕厥在母亲灵前。

熟悉的门里张了白幔,各处烟雾缭绕,熏得人眼泪直流。

自小看着她长大的叔叔伯伯、阿姨婶婶,汇聚堂下,嗑着瓜子,聊着闲嗑,你一言我一语,肆无忌惮、旁若无人——

“……天生一副狐媚样,跟她妈一个样!”

“你别说,老潘还在时,老韩就时常来串门,这半年更是天天上门,一坐大半日,要说他两人没事……”

“要我说,姓潘的该是躺着的那位才是。大郎才走,西门庆就急不可耐上了门……”

潘月只觉脑中嗡嗡直响,缭绕白雾里一张张本该亲切熟悉的面容变相、陌生,狰狞得仿佛地狱里走出的罗刹。

之后半小时里发生的事,事后无论她如何回想,脑中都是一片空白。

只知回过神时,她已被闻风赶来的韩叔叔死死抱在怀里,对方的脸上、腕上满布她于无意识中抓出的血印,却依旧紧抱着她不放。

她手里多了条三条腿的板凳,灵堂下七零八落,已成一片狼藉。

门边看热闹的人各自闪躲,侧目,很快四散而去。

哐啷一声,潘月浑身脱力般扔了板凳,挣脱开韩叔叔,跪坐母亲灵前,失声痛哭。

三天后,料理完母亲的丧事,她带着母亲的骨灰,作别韩叔叔,坐上了回城的大巴……

“……都唤他作三寸丁谷树皮,人却实在,靠着卖炊饼,也能养活一家老小。

“你也别怨,主家婆容不下你,也还贴补了不少房奁。良人妇总好过他家使女……”

逶迤盘旋的山道,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仿佛玄幻小说里谁人要得道成仙了一般。

潘月脑海中依旧残留着大巴翻滚,泥石流灌下的画面,眼前所见却是一片昏晦,周身一颤一摇、一颤一摇,仿佛置身于一个小幅度晃动的秋千上,非得扶住些什么,才能维持平衡。

耳畔有人喋喋不休,仿佛隔着一层薄纱,说的什么,她不甚分明。

直至搭向栏杆的右手腕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潘月下意识倒抽一口凉气,垂下头看,神情紧跟着一怔。

这是?

青色直领大袖,青色百迭裙……眼前昏暗原是为头上戴着红盖头。

她双瞳骤缩,下意识按住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腕,猛地抬起头。

穿越了?!

一颤一摇、一颤一摇……原是为自己正坐在一顶徐徐前行花桥里。

再看左边银簪,右边团扇……潘月握着右手腕的力道下意识加重,蓦然蹙起眉头。

原身莫不是被迫上的花轿,万不得已之下用轿内唯一的力气——头上戴的银簪——割破手腕,欲寻短见?

不对!

她圆瞪着双眼,徐徐转向那“喋喋不休”传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