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斯理的脚步在走廊中央顿住。
他忽然意识到程妄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目光不由自主地定格在对方身上,试图找出那点微妙变化的源头。
程妄手中的打火机'咔'地停住,他半撩起眼皮,深色的眸子在长睫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深沉。那神色里充斥着一丝不耐。
他不喜欢这种直白的注视,仿佛下一秒对方就会将视线移向他残缺的那条腿,带着怜悯和同情。
“江斯理。”
这声低唤让江斯理倏然回神,他抿了抿唇,在程妄审视的目光中缓步走近。
离得近了,才终于发现那处细微的变化。
“程妄哥,你剪头发了?”
原来这才是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记忆中总是垂落在对方颈侧的那缕长发不见了,现在已经和其他的短发融为一体,让原本被显得锐利的面部线条变得柔和,容易让人接近。
变动的地方虽然轻微,但效果却很明显。
程妄眼睫微垂,打火机重新发出规律的响动,随后'嗯'了一声。
倒也不是什么很复杂的理由。
他在未来的记忆中看见了安卡莉颦眉拨开他长发的画面,等回过神来时,碎发已经落了一地。
或许他是真的疯了,竟会为了随时会改变的未来剪掉了长发。
不远处的宋以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倚着栏杆的指节微微发白,目光在程妄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病房紧闭的门。
若这人对卡莉没有别样的心思,他是不相信的。
可明明那晚在酒店,他拜托对方将卡莉送去医院的时候,他满脸都写着勉强,为什么转眼间就变了一副模样?
而且似乎江斯理也对此一无所知,仍亲昵地唤着对方。
就是不知道等知道真相的时候,他会不会像当初揪住他衣领时那样失控?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宋以观就觉得胸口泛起隐秘的期待。
毕竟,终于不止他一人能体会到心脏泛酸的滋味。
而且……
宋以观的眼眸微微眯起,审视着程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会不会……这个人身上也藏着同样的秘密?
既然江祈和他都背负着那个攻略系统,再多加一个程妄,似乎也不足为奇。
“咔哒。”
轻微的细响打破了走廊里凝固的空气。
宋以观立即从栏杆边直起身,将方才的猜忌暂时压在心底。
几名医护人员鱼贯而出,他缓缓将目光投向最后走出来的江祈。
对方的眼神让他心头一沉,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对方身上见过的复杂情绪。
迷茫与困惑交织,深切的悲伤从眼底蔓延开来,连嘴角都染上了几分沉重。
“情况怎么样?”宋以观上前两步,声音不自觉地绷紧,带着连他都不清楚的不安。
窗边的两人闻声走来,程妄比江斯理落后了几步,但江祈接下来的话依然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卡莉她……失忆了。”
这句话,江祈说得极为缓慢。
一时之间,空间里仿佛被静了音。
片刻之后,江斯理才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半响才发出梦呓般的声音:“溺水,会导致失忆吗?”
“溺水会引发脑部缺氧,可能会引起记忆力下降或者缺失。”
宋以观毫无情绪的声音传到众人的耳畔,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正微微颤抖,继而又被他攥紧。
程妄周身那层沉郁气息,此刻仿佛要凝成了实质,他没有看任何人,无声地掠过门边的江祈,径直走进了病房。
他的目光一转便看见了那个靠在床头的身影。
安卡莉坐在那里,当她闻声抬起头,看向他时,那双曾经盛满各种情绪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清澈的迷茫。
瞬间,周遭的声音一下子被拉远,变得模糊。
只能听到她的声音,清晰地敲击在他的鼓膜上:“请问,你是谁?”
语调是记忆中惯有的温柔,用词却客气而疏离,不带一丝一毫的不耐。
她真的如同江祈说的那样。
失忆了,失去了完整的记忆。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欣喜的,因为这意味着她忘记了他曾经的那些恶意和刻薄,她和他之间那段不堪、惹人厌烦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