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抬眸。
只见程妄掩下眼眸,整个人陷入一种异常寂静的状态,让人不看清楚他在想什么,但无端又透出一种阴郁又脆弱的气质。
程妄虽然完全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拥有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但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此刻绝不能让她就这样离开。
“头疼……”他声音沙哑,这次却少了几分方才的激动,多了些真实的痛苦与迷茫。
安卡莉经过刚才的事,此时在面对他的这种神情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开口道:“我去帮你叫医生。”
程妄抬起头,眼皮折起浅浅的痕迹,鸦青色眸子的眼尾洇着些红,浅色的发丝黏在脸侧,为那靡丽的容颜更添了些艳色。
他望向她,眼底的穿透力浅了许多,反而因为混乱的记忆而变得空茫。
他张口说出了一个让她无法轻易反驳的理由:“你砸伤了我的头,就不打算……负点责吗?”
程妄的声音比往常低沉沙哑,语调听上去带着一点不符合他性格的示弱。
示弱?
是她的错觉吧?
安卡莉的目光落在他额头的白色绷带上,沉默了一瞬。
虽然程妄此人行事乖张,不怎么讨喜,但话又说回来,这伤确确实实是她造成的。
“……你想我怎么做?”她终究还是松了口,带着些许无奈问道。
“我的记忆还是一团乱。”
程妄的声音低沉,语速低缓,刻意让其带着一丝让人容易察觉到的恳求,同时表露出恰到好处的神情,“你多和我待一会儿,说不定,我能想起之前的记忆。”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理清这匪夷所思的状况,而她的存在,也许会让他知道那些'奇怪'记忆出现的原因。
说这话时,程妄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困惑的探寻,与他整体阴郁的气质形成了一种突兀的反差,反而更显可信。
但,安卡莉听到这话的瞬间蹙起了眉。
她又不是医生,留下来又能有什么用处?
可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额上刺眼的纱布,她回想起昨日那些鲜血从他额角淌下的画面,心中微不足道的愧疚感还是占了上风。
“我有空会来看你。”她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这是她所能让步的极限。
程妄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如此回应。
听到这个模糊的承诺,他眼底深处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
“好。”他应道,声音轻了下去。
随后松开了那一直勾住她指尖的手,动作缓慢,带着点依依不舍的意味,苍白的手指收回到身侧,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暂时的安抚。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笼罩在暗色中,只剩窗外那抹淡淡的雪色反射着走廊内清冷的光线。
程周雯这边的谈话已经结束了,她收起光屏,朝观察室里面的两人望去。
看见了神色有些不同寻常的程妄,以及旁边安静无声,泛着淡淡烦闷的安卡莉。
她推门而入,细微的响动立刻引起了里面两人的注意。
他们的目光一同向她投来。
程周雯动作轻缓,目光直接投向病床上的人,声线缓和:“现在,有什么感觉?”
程妄假意皱了皱眉,鸦青色的眼睫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声音也带上了几分虚弱的沙哑:“头有点疼。”
程周雯没有说话,只是面带不解,以一种冷静打量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的视线似乎能穿透那层故作姿态的伪装,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的假象,但,她一时也无法猜透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休息一下。”程妄适时地提出,随后靠在床头上,半阖上眼,露出一副需要静养的模样。
他也需要时间去思考那些不曾出现的记忆。
安卡莉立刻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这正合她意。
她朝程周雯礼貌地点点头,又对病床上的人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病房,没有一丝留恋。
门轻轻合上。
病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程周雯瞥了一眼病床上似乎真的准备'休息'的人,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地询问:“说吧,你记忆怎么了?”
程妄这才重新睁开眼,在母亲面前稍稍卸下了伪装,但眼底的沉色却并未减少。
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淡淡的倦怠:“我也不知道。”
说到这里时,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床沿,随即停下,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雪花,意有所指地低声道:“但……也许很快就能知道。”
离开病房的安卡莉,走到医院的门廊下,看着寒风裹挟着飘雪,在空中打着旋,让整个世界陷入一片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