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小时后,医生从门内走出来,摘了口罩,对他们摇了摇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纪沉十分有眼力见地说:“我在门口等你们,你们两个去吧。”
唐徊侧眸看向宋清叙,意在询问他的意见。
宋清叙却直接把手塞进了唐徊的手心,二人并肩走进那一间装着生死的屋子。
病床上,唐振平微微睁着眼睛,他的眼球已经浑浊,面色却泛着不正常的红润,是刚刚的抢救导致的。
唐振平没想到自己在生命的尽头还能看见唐徊,更没想到他会看见站在唐徊身边的宋清叙。
宋清叙上前一步,将纸币花束放在他的床头,又给唐振平掖了下被子,皮相骨相都堪称绝佳的脸上露出自然的微笑。
“叔叔,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我是宋清叙。”
唐振平的双眼倏地瞪大,灰紫色的嘴唇张开,不断蠕动着,似乎要说些什么,但他已经逐渐失去了对身上肌肉的掌控,因此像个牙牙学语的婴儿似的,只能发出些没有意义的音节。
这一刻,宋清叙忽然发现,曾经那个咄咄逼人的唐振平,那座横亘在他心里很多年的大山已经轰然倒塌。
人之将死,这么可恨的人,看上去居然也有几分可怜。
宋清叙的笑里多了几分怜悯,真心实意的怜悯。
“昨晚决定来看您以后我就在想要送您什么礼物,我想了很多,后来发现还是送钱最好,毕竟您最喜欢钱,喜欢到可以连亲儿子都利用。”
“啊!咦!!”唐振平呼吸急促,目眦欲裂,恳求地看着唐徊,希望他的儿子能将这个坐在他病床前的年轻人带走。
即便到这一刻,他也没有“其言也善”,而是感到了由衷的嫉妒。
嫉妒这两个人正年轻,嫉妒他们的生命才刚开始,更嫉妒他们看上去过得非常好,这么多钱做成花束,脸上居然看不到一点心疼,这是他穷其一生都想达到的阶级,却到死连这个阶级的大门都没看见。
浑浊的眼球不受控制地流出泪水,他的痛苦显而易见。
宋清叙:“虽然这句话不应该跟您说,但您毕竟给予了唐徊生命,是构成他的其中一部分,所以请您仔细听好。”
“我跟唐徊重逢而且复合了,我非常爱他,他也非常爱我,我们非常幸福,谢谢您当初到学校去闹,也谢谢您对唐徊生死不顾,没有您,他不会这么爱我,我也不会这么爱他,是您促成了我们。”
宋清叙一字一句宛若恶魔低语,亲手将自己的梦魇和唐徊的伤痛一并打破,从此刻开始,他相信他和唐徊的人生都会是坦途。
从进门的那一刻,唐徊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宋清叙,看宋清叙将人性的劣根彻底展露。
完美无缺的宋清叙终于暴露出了致命弱点,可唐徊不仅没感到任何幻灭,反倒更加兴奋,这份拥有也变得更有实感。
唐徊终于看向唐振平,一字一顿道:“爸,我妈的公司,两年前上市了,今年市值翻了五倍,妈妈现在是最有名的企业家之一,有个瑞士贵族正在追求妈妈,我们都过得很好,你可以放心闭眼了。”
唐振平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听到唐徊这么说,宋清叙是真没忍住笑了,他回首扯着唐徊的衣襟,在他的下颌上亲了一口。
“你这么叫我是不是应该跟着你改口?”宋清叙眨眨眼睛,狡黠地问。
唐徊幽深的眼眸落在宋清叙的眉眼间,那一抹浓厚的郁色已经消散殆尽。
宋清叙笑道:“那还是等我们结婚那天再改口吧,不然对你妈妈不公平。”
唐徊亲了亲宋清叙漂亮的眼睛:“你说了算,都听你的。”
在宋清叙闭上眼睛的瞬间,病房内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鸣音。
唐徊捂着宋清叙的眼睛,不让他看见肮脏的画面,将人像树袋熊似的抱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病房。
床头柜上的纸币鲜花忽然不稳,近百张纸币零落飞散在病床周围,有一张摇摇晃晃似乎要掉在那只灰败的手里,却在将要触及的刹那调转方向,与唐振平彻底失之交臂。
这个人,连同他的唯利是图,自我狂妄,一起被宣告死亡。
唐振平的后事有专人处理,不需要唐徊操心,他带着宋清叙吃了顿饭,三人便直奔机场。
宋清叙来的时候孤孤单单一个人,走得时候却有两个人陪着自己一起,难得显得有些兴奋,坐进机舱里还不老实。
他一会儿动动这个,一会儿玩玩那个,累了就靠在唐徊肩上看他玩单机小游戏。
直到飞行后半程,宋清叙才彻底安静下来。
唐徊见他歪着脖子靠在椅背上,还以为他睡着了,正打算跟空姐要个毯子,就听见宋清叙小声问:“你是什么时候回的上海?”
唐徊顿了顿,低声道:“醒了以后就在上海了,那天妈妈正好去接我。”
宋清叙心里一震,原来他跟唐徊竟然算得上是脚前脚后地到了s市,最后又脚前脚后地离开。
宋清叙继续闭着眼睛,不想唐徊看见他因为心疼而氤氲的眉眼,尽可能平稳着声音问:“那你找过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