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交多年,只一个眼神,王安石便将对方的心思领会了七七八八。但当着老师的面,他不好多问什么,恭恭敬敬地上前一步。
自己这两个学生,一个有官职在身,一个年岁居长,欧阳修便先拍了拍身旁年轻人的肩膀,向他们介绍起来:这是章氏子厚。
说完,又乐呵呵地依次指了过去:这位是介甫,那位是子固。
那年轻人或多或少也曾听过王安石的名字,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得了欧阳修的引荐,连忙见礼:介甫兄,在下章惇。
原来是章子厚!
还不等对方和曾巩打招呼,后者终于反应过来,怪不得自己瞧这人总觉得眼熟。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站在后头的苏轼与苏辙默不作声地对视一眼。
他们记性一向很好,自然不会忘记和章惇的渊源:这可不就是和自己一道下场考试的人吗?进场前,他过分出众的样貌便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等来日放榜,他们几个若都是榜上有名,还能称得上一声同科呢。
果不其然,章惇恐怕也认出了苏家两兄弟,同王曾二人寒暄过几句,又来和他们问了声好。
好了好了,你一来就拘着孩子们说话,菜都要放凉了。见几人聊得正起劲,梅尧臣自觉承担起主人家的责任,招呼他们先坐下。
其他人对此都颇为习惯,只有章惇先前没怎么和梅尧臣打过交道,自然不知对方乐于逗趣的性格。
冷不防被逗一下,刚刚还竭力维持着的端方架子没撑住,听了这话忍不住抿嘴笑了笑。跟在欧阳修虚托了一把,脸上挂着盈盈笑意,跟着入座。
先前只是觉得对方生得好看,这会儿豁然一笑,倒是叫人眼前一亮,流光溢彩,屋子瞬间跟着熠熠生辉。
苏辙年纪最小,难免有些看丢了眼。
前几日便听闻那章家的郎君生得如何好相貌,本以为阿兄生得已是清俊至极,今日一见倒是名不虚传嘛
收回目光后,他有些懊恼地戳了戳碗里的肉片。
汴京之大,无论学识还是皮相,卧虎藏龙再正常不过了。苏轼凑过来,低声劝慰弟弟。
我说怎么眼巴巴地非请了我过来不可。欧阳修又惊又奇,围着眼前的锅子看了许久: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瞧着倒是没见过。
你们会享受惯了的,竟借着天寒,捣鼓出了这样的新鲜玩意来。
他尝过一口,满意地点点头,怀疑地盯着梅尧臣:这定不是你的主意,还不如实招来?
老师,您有所不知。
遇上这个时候,曾巩的脑袋转得最快,连忙给苏轼丢眼神:这、这还是从子瞻那儿学来的吃法呢。
曾子固好不道义!
分明还是他最先撺掇着去找也好讨了方子,怎么真遇上了事儿,就把难题抛得一干二净了?
苏轼暗暗瞪他一眼,到底没拆台:是是啊。
他硬着头皮,在欧阳修这位自己向来尊敬的前辈面前编着理由。
在我们家乡就看过有人这样吃,和雪景最配。今日既然是雪日夜集,晚辈便依葫芦画瓢,复原了出来。
您不妨猜上一猜。
王安石为老师端了两碟蘸酱过来:哪一碟是学生调的?
他的提问来得恰到好处,没有直接帮腔,却也不动声色地为苏轼和曾巩打了配合。
果不其然,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一开口,欧阳修便不再纠结于之前的问题。
好你个王介甫!
曾巩偷偷比了个手势:瞧着浓眉大眼、正气凛然的,什么时候也学会糊弄老师了?
不仅如此,刚刚多亏他光幕收得可快,才没在别人面前露出端倪。
欧阳修一人到访还罢了,那身后跟着的章惇谁也不清楚底细,自然不好明晃晃地将百代成诗暴露在他面前。
王安石领了心意,故作镇定,埋头吃菜,深藏功与名。
今岁回京述职,行事如何?
才动了两筷子,欧阳修便停了下来,转过头去问他。
咳咳!王安石还不至于因为老师突如其来的提问就神色大变,只是恰好又被呛着了。他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清了清嗓子,微微躬身:叫老师费心了。